想起你


你对挫败有强烈的反应,表示你太看得起挫败的起因了。——马家辉


小一入学放榜,电视新闻照例现场抓访母亲,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涕泪涟涟,子女能否入读心仪的中学成为母亲们的终身成就,投入了几许心血,是得是失,寸心自知,而当记者把麦克风递到面前,便像引爆了情绪炸弹,笑得或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事后回家,母亲们看见电视屏幕里的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想必笑的笑得更甜,哭的也哭得更伤心,把受访时的情绪戏码再演一回。


每回看到此等镜头,我都忍不住问“父亲去哪儿了?”怎么受访的十居其九是母不是父。只因父亲很少来到放榜现场?有在却不愿受访? 理由何在?没空? 不敢前来面对现实?担心现身会给年幼的子女构成额外的压力? 种种问号都是两性社会学里的有趣思考。母职的重量在此展现,父亲失场了,让人感觉香港已是个fatherless society,忽略了男人在其他立场上的艰辛位置。


记忆中倒有个深刻镜头。许多年前了,又是小一放榜,又是现场采访,有个父亲在学校门口被记者拦住探问感受,他耸一下肩,扬起下颏,用非常坚定而自信的眼神面对镜头说:“完全没问题!我孩子读不到最想读的学校,只是那间学校没福气、没眼光!我孩子这么聪明,去哪里读都一样好!这么没眼光的学校,其实都不是这么值得进!我们之前做错选择,选错学校!”


输人不输阵。这不叫做“死鸡撑饭盖”。这叫做志气。把得不到的东西一脚踢开,老子不稀罕,我不要,你不配,重新订定目标,立马开展脚步,哭哭啼啼有个屁用。那位父亲做了霸气的身教,虽有戏剧性的夸张,却是夸张地使人目爽神清。


为人父母本就是极困难的事情,而且,愈把它看成困难,它便愈困难,发生在子女身上的每个挫败,看在父母眼中都有加倍的懊恼。唯一应对之法是“举重若轻”,别把挫败太当一回事。你对挫败有强烈的反应,表示你太看得起挫败的起因了。像一场游戏,你自愿配合游戏,游戏有输有赢本属常事,干脆用游戏的态度对之,这铺虽然输了,却可学得更多的搏击技巧,下铺成功的概率自必提高。


再输,便再玩吧。如果一输再输,便该想想自己是否真的应玩这样的游戏,人间如一间老式的机铺,游戏机多的是,这架不合玩便玩另一架,无谓执着。


这也有几分似赌场。在这张赌桌上失利便转台好了。一日未死,一日都有机会赢到开巷。此乃赌仔第一哲学,亦应是所有人的。 (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