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翩娜包殊(Pina Bausch)逝世,不经不觉已经七年了。巴黎城市剧场仍然年年邀请她的孤儿舞团演出,节目表向来挂她名字,今年换上“乌珀塔舞蹈剧场”招牌,教我一阵黯然。
跳千禧年远赴巴西创作的《水》(Agua),首演时认为不怎么样,她的旅行系列除了少数作品如《巴勒慕巴勒慕》(Palermo Palermo),我都不特别喜欢,总觉得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味道太浓,游戏人间也还罢了,不可原谅的是马虎交差。这次重看却大大改观,虽然不及西西里的日与夜精彩,伊巴尼玛海滩的微风自有一股俏丽,在不曾浸过咸水的大乡里眼中,确实尽了导游的责任。
或者,是那首源自《黑奥菲尔》(Orfeu Negro)的插曲,把我带到南洋小岛遗失的晚上,以致忽然温情泛滥吧。电影是十六七岁在新加坡电影协会看的,故事里的希腊神话成分浑然不觉,只为色彩缤纷的嘉年华倾倒,巴莎露华节拍的音乐深深印在耳膜,到三藩市后念念不忘,买了原声带唱片来听。同期看的《男欢女爱》新加坡译《孤男寡女》,其实更吻合剧情,配乐风行一时,插曲之一也是巴莎露华,简直是巴西的最佳旅游大使,不动声色将广告植入旋律之中。
又或者,因为知道城市剧场即将闭门维修,难免依依不舍,莫名其妙加了感情分。80年代末第一次进入包殊的世界,就在这个舞台,康城影展后路经巴黎,王姓文艺青年善心大发替我找到一张门票,跳的是《康乃馨》。当天下午借题发挥去Agnesb总店买了件黑色的麻质外套,兴高采烈参与其盛,后来回到香港嫌衣袖略长,拿给裁缝改,结果剪得太短,再也不能穿,心痛笔墨难以形容。
直到十多年前,城市剧场营运依然非常随和,气氛接近法国人所谓的baba-cool,等于我们口中业已人间蒸发的“嬉皮士作风”,院方欢迎座位欠佳的观众临开场自动换位,畏高者干脆省下爬山入座的气力,站在前台一旁等空位,如果插针不入,一屁股坐在甬道的梯级上,带位员完全不介意。中场休息不检票,我试过出去带领买不到票的朋友打戏钉,虽然只看下半场,一样满心欢喜。改朝换代后规矩也改了,严禁席地而坐,说是有违消防条例,不过照旧鼓励高山族往前迁移,贯彻一种“有福同享”的波西米亚特质。
《康乃馨》2011年在尖沙咀文化中心重看。原本打算看一场,不知道谁多了一张票,问来问去无人认领,于是尾场又看一次。灯光暗下去了,后一排及时赶到的两个人迅速入座,经过背后轻轻打招呼,回头一望,是黎小姐和她的儿子,戴着口罩,几乎认不出来。散场匆匆讲两句,因为要送小朋友回家,当然不考虑和我们宵夜。再也没有想到,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