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潘靖颖/文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
六个年轻人,六种写作风格,每周轮流执笔,
书写青春岁月。
我沿着漫长的楼梯往下走,直到看见父亲的车停在熟悉的斜坡上,才加快脚步向他奔去。车灯打在我眼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疲倦脸孔。他安静地等着,仿佛静静伫立的一座石像,庄严而沉稳,从不曾催促,只是一直沉默地等着。脸上的法令纹因皮肉松弛而深陷嘴角的两侧,像是被谁划下两道狰狞的伤疤,斑驳的小黑点在他双颊攀岩,急速占据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我打开车门,扑鼻而来的薰衣草空气清新剂,与他内敛的性格格格不入,那是早前我为他选择的香味,以掩盖车内一股蓄势待发的闷气。
“怎样?”父亲看着我开口问。
“好累哦,昨天一整晚都在赶报告,才睡三个小时。”我忍不住地向他抱怨,把鞋子脱下然后盘脚而坐。
“每天都说累。” 父亲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电台转成我爱听的100.3。
“真的就很累啊。”我习惯性地回嘴。
一年前,父亲原本驾驶的卡车因公司的安排而被收回,取而代之的小货车一瞬间把一家四口都存放到同一个空间里。自我意识仿佛被狭小的空间刺激而变得格外敏感,连呼吸听起来都显得粗重,每句话的尾音仿佛被悬在半空中,不断堆叠与累积,直到充斥整个车内。我们都不常说话,任由收音机在背后吱吱作响填充尴尬的气氛,抑或是等待对方先开口。车子平稳地向前直行,我有些坐立难安,嘴里含住预先想好的话题,却久久说不出口,仿佛车内的闷气不断灌进我的身体,把文字圈成一块,锁在口腔里,无法获得自由。
我把眼睛合上,听广播的歌曲一首首播,听冷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咆哮,听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轻快的节奏。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的头也会随着节奏摆动,吹起口哨来。我在一旁哼着熟悉的旋律,有时过于投入跑了几个调,父亲便会啧啧啧地说我五音不全,然后开始重翻旧账。小学上音乐课时,老师教会我们用直笛吹奏《紫竹调》这首儿歌,我迫不及待等着放学后向家人炫耀。殊不知,兴奋之余不仅把歌曲吹走调,还怪声怪气地唱出原曲,惹得家人笑得差点断气。经过我骇人的歌声后,我被冠上“不会唱歌” 的标签,在那之后,只要稍微跑了音,父亲总不忘带着调侃的语气开口唱“一根紫竹直苗苗”。我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当做为博“红颜”一笑,毕竟父亲紧锁的眉头,在极少的时刻才得以缓解。
父亲的温柔,在于他神情偶尔透露的疼惜,像是最后一盏灯的光芒忽隐忽现。我害怕直视他的眼睛,特别是在他送我回宿舍的夜晚。当车子停在街灯旁,当我拾起背包,当沉默被他低沉的声音打破,笼罩父亲脸孔的落寞更显得深沉。每一次我都匆促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回头,他依然会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像个不离不弃的士兵驻守着,直到我消失在楼梯口的尽头。
窗外的街灯像永不熄灭的火柴,顶着橘黄的光晕,一排排迎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我们在通畅的交通中缓慢爬行,尝试跨越时间拉扯出的距离。我们在沉默的车内对话,把不曾说出口的那些话化在空中,等它们慢慢酝酿成最为重要的氧气。后来才明白,黑乎乎的沥青上,奔驰的车辆内,令人窒息的闷是因为承载了父亲不擅长表达的爱,而那份爱会带领我们穿越不安和疑虑,直奔最后一盏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