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好一阵子了,吃比萨饼,都是随意决定的事:在下着大雨附近餐馆全都客满的周末傍晚,或是和朋友临时决定聚会却发现不知拿什么果腹,亦或想特别庆祝一件不太值得庆祝的事情时,决定吃比萨饼,成为说出来,大家就会报以一阵欢呼的决定。
比萨饼带来的也许便是这样的氛围:磨碎了的欢腾气氛,丰富的配料看似奢靡,调味搅拌舌尖上的八卦刺激,热闹的感觉像层层配料下面又厚又脆的饼皮,托起了中产阶级对物的质感。比萨饼是食物里的中产阶级。比起一般的亚洲特色小吃,比萨的价格较高,浓浓的异国风味在番茄、起司、罗勒的香味里共振,丰富的配料象征着一场饕餮盛宴。盛宴的氛围背后,却又缺少了主题。圆饼皮之上缀满了中产阶级对物质与格调金灿灿的渴望。
小学时期适逢比萨饼刚被引进台湾,必胜客和达美乐还不流行,城里有的只是一两家比萨饼餐馆,店里装潢得如歌剧院般气派。小城市风气未开,人们对欧洲文化的认识还十分局限,似乎类似欧洲风格的绿皮沙发、小吊灯、黑白洛可可瓷砖搭配上不明就里的拉丁文店名,传达的就是百分百的意大利氛围。和牛排馆一样,比萨饼餐馆马上成为各类特殊聚会活动的热门场所。
中产阶级的圣地通常会很快地被复制,并开始填补社会阶级的空隙。比萨餐馆和牛排馆的命运几乎如出一辙,城里很快地出现一些“更亲民”的比萨餐馆,坐落在一般的商店周围,有些是传统西餐馆改装。没有了皮沙发小吊灯欧洲风味瓷砖地板,这些店里的比萨价格便宜了一点,但依然离市井小民的消费水平一段距离。异国氛围没那么浓了,加上的是融合了台湾本地饮食店的风格,成就一种混搭的风情。中产阶级与比萨饼之间更加纠结了。
小学五年级的某一个周末,母亲在父亲再次爽约后带我和弟弟上街,饿得昏昏沉沉的我和弟弟随母亲拉着闲逛。经过一家比萨店时,母亲像是想发泄什么似的走了进去,一口气点了两个大比萨。同为女人,老板娘看得出母亲脸色下的震荡,细心提醒母亲,两个大比萨对一个大人与两个小孩来说实在太多,若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家,隔日用烤箱热了再吃。母亲不说话,付光了皮包里所有的钱。冒着热气的比萨饼上桌,无比丰盛圆满。我和弟弟不安地坐在塑胶皮沙发上,啃着洋溢着异国风情的比萨,啃入眼前的这桌荒诞盛宴。似乎是要庆祝什么吗?但为什么三个人心里却又空洞得令人发寒。仓促之间,如此蛮横地,我们应证了自己的失落与匮乏。
从此,比萨饼对我来说,对应的是对情感空洞的弥补,是仓促之间,不太需要理由,充满反讽的满足。当然,很多时候,那饼还是留到隔日烤了再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