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通讯


网友比喻罗莹雪部长为班上“那个恰北北的女生”,好像一群老鼠在讨论谁去帮猫挂铃铛那样,挑战大家谁敢去拉肩带,引发争议。反击各方批评的人辩解,“我们”又不是针对女性,而是罗莹雪。罗莹雪不是“我们”认同的人,就像当年班上“我们”不认同的“那个恰北北的女生”,在“我们”眼里,她不是女孩,是头怪物,根本已不算作一个人。因为认定对方“人间失格”,所以可以任意嘲讽对方的长相气质,讥笑对方的身材,暴露他的性器官,而且怪罪对方自己不穿内裤,好像一群残忍小孩围着一只狗,用鞭炮捉弄它,而没有丝毫罪恶感。


这已超乎性别意识的辩证,是台湾人内心的“非人意识”。面待自己反对、讨厌,或不理解、感到疑惧的人事时,很多台湾人直接将对象非人化。对方既不是人,因此暴力完全没问题。尤其网络容易找到散落各地的同好,形成虚假的团体感,以为自己具代表性,更缺乏反省。反之,面对自己喜爱、支持甚至崇拜的对象,便不容污蔑,不可质疑,变成造神运动,一样将对方非人格化,祭上神坛。


台湾社会近来弥漫暴戾之气,不能再轻描为蓝绿斗争,骂两句政治名嘴或网络酸民,而是反映在各类大大小小的社会冲突,令人忧心。马总统走光照、罗部长的肩带仍是小事,有些直接导致重大悲剧,像是网络霸凌使年轻女星杨又颖自杀,北捷无差别杀人事件,多起城市随机杀人事件,这些事件看似没关联,却皆是来自社会角落的求救讯号,反映了非人意识的可怕:因为厌恶对方,进而排斥,所以将对方去人格化。若是公众人物,便肆意嘲弄,近似公开凌虐,好像吊起一个稻草人供大家棒打泄愤;若是小人物,生活中受到无声的社会排挤,遭各类眼光的鄙夷,得不到公平的机会,这些受到非人化待遇的人因之绝望到伤害自己的性命,或反应激烈,倒过来将社会每一个人不当作人,随意冷血砍杀。


非人意识之所以危险,因为会造成社会歧视以及严重的族群对立,让好人变成恶人,加害别人而自觉正当。譬如对性少数与跨性别的敌意,譬如种族歧视,轻视移工与新移民;不喜欢中国,所以认为可以鄙夷任何一个来自那个社会的个体。世上各种歧视不公平都源自于非人意识,没把对方当人,所以不必压抑自己去容忍对方,不愿勉强自己去学习与对方相处。对方的痛苦呻吟,只是造成自己的不便,最好他们快点消失。


民主的真谛并不仅于服从大多数人的决定,更要尊重少数人的权益。把每个人都看做一个人,即使这个人的政治立场、宗教信仰、出身背景、性别认同、种族国籍、社经背景、道德原则,跟自己不同,有时还站在180度的对立面。为事而争,为理而论,世上没有谁是怪物,只有跟自己价值观念不一样的人。


(传自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