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心
先父最小的弟弟,排行第十,两星期前去世了,享年97。
虽说人生不满百,但我们一直希望叔父能够活到百岁,为我们的家族创造一个纪录,同时创出最长的婚史纪录——74年。他和叔母是在1942年日治时期结婚的。他的一生,只和一个女人长相厮守,没有婚变,没有绯闻,没有藏娇,没有纳妾。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有年过九旬的老伴在侧,陪他走完人生路。此生有福,足以无怨无憾矣。
几年前,我就知道叔父的身体机能开始退化,健康状况日益趋弱,肾脏功能渐渐衰竭。不过我还存着希望,以现代的医学水平,多活几年,人生满百还是可能的事。
也许叔父认为自己活够了,他不听从劝告,不接受治疗,我也爱莫能助。他最闷闷不乐的事是知悉和他一起吃喝游乐的老朋友去世的消息。总是感叹自己越来越没有朋友,越来越孤独了。后来我们也干脆不告知他某某老朋友逝世的消息,免得他长嗟短叹。不知道是不是厌世,还是自觉大限已到,去世的前两天,他不吃不喝,就这样停止呼吸,无疾而终,离开尘世。
人不是怕死吗?我不知道当人活过了耄耋之年,是否对人生有不同的领悟,无惧于随时到来的死亡。难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叔父就有了如去世不久的百年老人,作家杨绛(1911-2016)先生所说“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准备回家”的“内心的淡定与从容”心理?无论如何,死亡是自然规律,一棵为人遮荫,让人乘凉的大树,到头来还是叶落枯萎,完成使命后凋谢。
如今叔父已是灰飞烟灭,庆幸的是他没有严重的失智失忆。除了记不起前一两天的事,行动缓慢之外,和我谈起他的幼年旧事,他还能娓娓道来。叔母告诉我,叔父最喜欢我探望他,他就可以和我长谈乡下往事,有人倾听。其实,这些古早故事,我早就听过,但我常故意提出疑问,是有意测试他的思维。他的记性还好,是他晚年幸运之处。如今,我感到遗憾的是,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乡下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