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筠
小时候从中国到南洋来,落脚在今日小印度其中的一条街——哪里是律,名字听起来有点好笑。
今日的“哪里是律”人来人往,华文街牌不复在,眼前是色彩缤纷的主题餐馆,粉刷一新的墙壁,美丽耀眼诱人的招牌。
原箱
上个世纪60年代,家中长辈是菜贩,屋外骑楼常常堆满装菜用的木箱,俗称“箱头”,粗糙质朴笨拙 。捡几个摆在房间里当书柜作衣橱,遮上从宽旧裙裁下来的布当簾子,沾沾自喜招待同学参观,同学鄙夷的目光问:什么丑东西?
开始明白“丑东西”,就是:未加工,稚拙,原箱。
1.哪里是律
小时候从中国到南洋来,落脚在今日小印度其中的一条街——哪里是律,名字听起来有点好笑。读小一时,老师问我住在哪里,我告诉他:“哪里是律(路)。”老师再问,我再答。老师听后哈哈大笑,说:“这里不是律(路)吗?”
想这位翻译仁兄也是个天才!想出如此逗趣的街名。可那中英对照的街牌就钉在街口。我在“哪里是路”生活了20几年。
童年落脚在此,七十二家房客,同屋共住。一间小小的两层楼店屋,住了七八家人,大人们多少有点亲戚关系,如远房的表叔公、八伯父、三堂叔等等。家中男人在巴刹共同经营一个小菜摊,天天早出晚归,一年365天,天天无休。因此,家中大半时间只有大人和小孩。各家又儿女成群,所以楼梯口款式各异,五颜六色的木屐堆积如山。若跟哪家小孩有仇,和谁结怨,木屐是最好的武器。把其中一只木屐踢得远远,让主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跳又骂气急败坏的样子令人大呼:爽。
屋里个个小孩读的是英校,唯独我们姐弟三人全送进华校,加上我来自唐山,所以众小孩送我两个雅号:“穿包裙的人”(那时的华校女生,穿的是宽大的裙子)“是不是的人”(说话时用“是”“不是”)。当然,小孩们聚在一起玩“石头米”“踢健子”等,必没我的份,也总会莫名其妙被赶开。这样也好,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但又被取笑:“假厉害,读爸爸的书。”
小学五年级,跟同学到当时在史丹福路的国家图书馆去,才知道天底下竟有如此引人入胜,乐不思蜀的好去处。自此迷恋图书馆,简直成了第二个家。此时开始看小说,似懂非懂读了老舍、巴金、契诃夫和高尔基等等知名作家的系列作品,竟不自量力的在记事簿写下:
长大后,我要成为作家,写下天下不平事。
年轻时果也学人摇笔杆。一本稿纸,一支笔,以床为桌,以楼板为椅。涂涂写写,眨眨眼,从小女生变成今日一老妇。那时木板间隔的小房间,从天花板上垂下摇摇晃晃昏黄的小灯泡,晚上未到九点就熄灯。所以有许多日子,是躲在被窝里亮着手电筒读鬼书:七孔流血、长舌露齿、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等等鬼里鬼气,看得人毛骨悚然的书。常被吓得胆战心惊,尿急不能忍,火速一个箭步飞奔下楼来到厨房(厕所在楼下厨房),扭亮电灯,满屋满地蟑螂狂舞乱飞,爬墙走壁。兵荒马乱中处变不惊,来个蜻蜓点水,匆匆来匆匆走。完事后快速上楼,蒙头大睡,明天又可以和同伴交换鬼书。
住在后港三条石的表姨嫂,知我家厨房蟑螂猖獗,欣喜若狂。她家一笼小鸡正等待粮食,命令速速找瓶寻罐替她抓蟑螂。把老妈也请来,母女俩三更半夜在昏天暗地的厨房穷追猛打,赶尽杀绝。也不知哪个多事之徒向老爸告密,落得我被训“扰人清梦”,连只有五分钱的零用钱也被扣住。当然母亲也受牵连。
2.前街
我们住在楼上的前房,小小的空间却有个宽大的长方形木制窗户,嵌入可活动的百叶片及两块玻璃;下半边圆滑的木窗棂,推开两大片窗户,前街一部分的景物尽收眼帘。
斜对面住了猪哥婶(据说她老公是拉猪哥的),老公去世后,她和独子相依为命。有一天不知何故,她家挂起红彩,奏起鼓乐,时不时看到红男绿女穿梭在她家中。不久就传出她家独子神上身,是孙悟空出世,她家门口也飘起齐天大圣的大旗。自此之后,整条街热闹非凡,到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猪哥婶的日子好像也起了巨变,替人洗衣磨粗的老茧双手戴起亮闪闪的金戒指金镯子。那时写过《阿森》讲述乩童的文章,发表在报章,还得到编辑在篇后注上:题材颇有新意。
街上事物是我创作的题材,六七十年代发表的文章都在此完成。那时,常有醉汉在街上喝酒,踩着摇摇欲坠的蹒跚脚步,在马路上跌跌撞撞,醉语连篇。一次,一醉汉从晚上七点开始,便在街上喃喃自语,喋喋不休,大声嘶叫,自导自演一出戏。那年头,大家的忍耐度极好,没人投诉,没人报警,一直闹到灯熄人稀,自讨没趣的他躺在五脚基打起呼噜。那是我写《醉汉》的由来。
除此以外,正对面X公会每逢正月十五元宵节必燃放鞭炮,几个工作人员把一条痴肥硕大、柔若无骨的红色大蟒蛇(爆竹),用吊秤车把它高高架起。大家躲在楼上,关上窗户,拉开百叶片,隔着玻璃,怀着又惊又恐又爱又恨,欲拒还迎的矛盾心情,观赏红蛇扭腰摆臀,仰头转背,火星狂喷乱窜,声色俱佳的蛇舞。一时间,整条街浸在震耳欲聋,欢呼声四起的如雷炮竹和人声中;放眼看去,半条街“霜叶红似二月花”,一大片红彤彤的纸屑红地毯般铺了一地。
当然,不得不提端午节的布袋戏。住家对面有一家福清人很有财运,常常得到财神爷的眷顾。因此,每逢端午节必在他家门前搭棚演布袋戏以酬神。这一天,也是住在这条街孩子们大喜过望的日子:拎了凳子,提了粽子,来到台前,观赏一演再演每年必演的《白蛇传》。我们边吃边看小戏台上,惟肖惟妙,唱演俱佳的许仙和白娘子,撑着小伞载浮载沉在西湖泛舟。孩子们个个如痴如醉,目不转睛。狼吞虎咽啃下香喷喷的粽子,意犹未尽的舔着叶上粘着的米粒,恨不得连叶子也吞下去。水淹金山寺更是我们连连拍手叫好,百看不厌的精彩片段。
3.左邻
左邻住了一家福建人,我们叫他老公公,享尽齐人之福。大老婆在他家门前的骑楼摆摊卖粥,上午九点过后便把车子推到巷口,中午卖完后,便把摊子推回来。
小老婆下午四五点,在他们家厨房煮米暹酱料,呛鼻香辣味马上飘入我家。慌忙从家中搜刮了五分钱,火速直扑她家,擂门如鼓。推门入屋,见一个肥胖中年妇女,圆盘般的脸上满是汗,被辣椒呛得满脸通红。她挥汗如雨地卖力翻炒一大镬的米粉,见我进来,夾了满满一碗,淋了些汁给我。热腾腾捧回家中,急不及待“悉悉索索”吃得满头大汗,涕泪并流。
4.右舍
右舍住的也是一家福建人是X公会的主席。他家布置得美轮美奂,也是这条街唯一拥有电视机的人家。一到电视开场,他家门外窗前就堵了一堆人,华巫印皆有,不管映的是哪个语言剧目,哄堂大笑声不绝于耳。他家有五个儿子,个个人高马大,该是搞得他们耳根无法清静,儿子开始下逐客令,就是无法驱散观众,最后只得锁门封窗。观众闻声不见影,也就讪讪离去。
5.后巷
隔几间有一印度人,我们叫他老板,他把屋子间隔成许多床位,分别出租给几个单身汉。他家楼下有两扇窗,用三合板把其中一扇窗钉成个小空间,打开窗户就做起生意来,卖的是一些糖果、饼干玩具之类,生意还蛮红火。
他老婆住在乡下,一两年会过来小住几个月,是个百分百的传统女人,一天到晚一条薄纱丽从头到脚把身体裹得密密实实。晚饭后,总爱在她家后门探头探脑,左瞧右看,该是看到后巷聚的全是女人,也就放胆走出来。开始时只是站在远处微笑,后来也和大家平起平坐,比手划脚起来。趣味的是,坐在后巷的华族妇女,只懂潮语,老板娘只会印度话,鸡同鸭讲,竟也能讲得哈哈大笑。
寻找原箱
其实,当时的小印度住的也不全是印度人,一条街下来,华人占一大半,也有马来人,卖点椰浆饭,一角钱一包,用香蕉叶包住,朴素无华,红艳艳甜香辣酱,那美味至今难忘。
飞逝的岁月无法追回,人生无法重来。今日的“哪里是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住户迁进迁出。游走于此,少了熟悉的味道,没有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以及童年跳跃般的喜悦。“哪里是律”的华文街牌不复在,呈现在眼前的是色彩缤纷的主题餐馆,粉刷一新的墙壁,美丽耀眼诱人的招牌。看到的是频频招来顾客的餐馆老板及匆匆赶路的旅人。
无意间在一家餐馆门外逗留,意外发现原箱——丑东西竟被高高推叠起来,东歪西倒地摆在门外作为装饰之用。
(“哪里是律”为Norris Road,现译“诺里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