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衣草


一个人静静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张大嫂。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她还健在吗?周围似乎没听人提起。


张大嫂已成为过去式,如同我们的南洋商报时代已成为过去式一样。


记得1971年我进入商报时,张大嫂那来去穿梭的瘦削身影,已是编辑部一道不可或缺的活风景。


张大嫂是报馆全职聘用的茶水工。那时的报社氛围很温馨,每日有全天候免费供应的咖啡茶水;下午必有两种甜品暖心肺,红豆汤、绿豆汤,或黑糯米粥,或番薯糖水;傍晚餐厅还有好吃的晚餐,一桌只要有六七人便开饭,四菜一汤,开开心心团团围坐,一家人似的。


张大嫂很勤快,提着咖啡壶或茶壶四处走动,高声叫喊:“咖啡!要不要咖啡?茶!茶奶!咖啡奶!”夹带浓浓潮州腔的华语蕴含温柔笑意,一开声便叫人精神提振、文思泉涌。


但这些殷勤的服务其实和我没有关系,那时我初出社会做事,还没有学会喝洋茶喝咖啡,从小家里也没有喝咖啡洋茶的习惯。但我周围的前辈同事似乎咖啡瘾都很重,一杯接一杯,只有我这个无趣的菜鸟不为所动。


当时在亚历山大路的旧报馆没有专设的茶水室,张大嫂常常用女厕的洗手盆洗涤杯子。有次在厕所看见她蓬首垢脸、一身衣衫湿透,关心问道:“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她叹声气说道:“哎呀,从早到晚,工作永远做不完!”


我们这些当记者的,跑新闻赶稿到深夜是常有到事,但她的工作其实无需赶工加班。眼见好几个洗手盆都浸泡着沾满咖啡茶渍的杯子,狼藉不堪,地上湿漉漉,她低头专注地洗洗刷刷,我轻拍她肩膀说道:“辛苦你了!其实你是不需要帮他们洗杯子的。”她却说:“没关系啦,他们工作那么忙,是我自愿帮他们洗的喇!”


张大嫂平日工作总是一身普通衣裤,简单朴素。但是每当她拿年假回来逛逛,看看同事们,却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身喜气,大方接受大家的赞美和问候。我注意到她挽着的手提袋崭新又时髦,男同事们则笑称,每当这时候,张大嫂一身就是平日看不到的曲线玲珑!


没有人知道张大嫂的家庭情况,她自己从来不说,别人也没有谈起。


1983年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两家华文报合并后,取消了免费供应咖啡茶水的福利。那时,我正巧被派到印度新德里采访不结盟运动外长会议,任务结束回到新报馆,过了一阵子,才发现张大嫂已悄然失踪。


编辑部开始装置了自动贩卖机,每杯咖啡或茶售价三角钱。起先我不觉有何异样,直到有同事买了热咖啡经过我身边,飘出一缕缕浓郁咖啡香气,竟然吸引了我。


我生平喝的第一杯咖啡竟然就是这样开始的!我也想不通,为何以前捧着土咖啡的张大嫂来来去去,我却从没闻到袅袅的咖啡香?困惑中,心里似乎有点歉意。


如今咖啡香里无意间怀念昨日的张大嫂,于是怀旧便有了馥郁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