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男舞者的自信、女舞者的婉顺、星空下的芭蕾、大舞台的风雅、同事们的环绕、观众们的助阵,这就是一场活生生的艺术啊!


上周六晚一场户外芭蕾演出中,一名即将退役的男舞者在演出结束整团人谢幕之际,单膝跪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向舞台上一名女舞者求婚了,即被传为佳话。我无所事事在家躺着也收到各路消息通传,甚至有照片。其中一张照片,被求婚的女舞者是领舞,身着镶碎钻纯白的tutu,站在穿绣金线红裙的舞群中央,显得格外明艳照人,这套装束似乎正为求婚之夜特制,她手捧一束红玫瑰,垂首面对举戒而跪的男舞者。


我想起的却是黄莺莺和钟镇涛合唱的《日安,我的爱》,钟镇涛问:“送你一束黄玫瑰,带着白天的温柔,星空下最晚归的人在试探谁?”黄莺莺答:“你的誓言,忽隐忽现,你的双眼,仿佛说着永远……”显然,真实的场景比歌词更有诗情画意。


照片上女舞者单手掩面,遮掩的既有泪光也有笑容,是不在预料之内喜极而泣的一张脸。其实更有趣的是周围群舞的那些女孩,惊的惊、哭的哭、捂脸的捂脸、按胸口的按胸口。尤让我叹服的是:包括被求婚的女舞者在内,舞台上所有男女舞者尽管情绪激动,依然以足尖立式站着,未在美感上仪态上有丝毫差池,这是他们的自持。


我心想:果然是舞者,果然是芭蕾,不可能有比这再浪漫再唯美再才子佳人的求婚了。


抱憾那天没去,看的是隔天周日晚的演出,没了求婚桥段,可见求婚并不是演出的一部分,不会每场都有,哈哈。只待一对璧人出场时,台下观众窸窸窣窣一阵耳语,台上一众专业又冷静地演绎着。风平浪静的一场表演,我未能专心致志,心想:等一下会不会有别人求婚,我私下知道他们团里另藏着几对有情人。结果,必然是没有啊。


遇到他们团长,团长直说可惜我没目睹昨日求婚一幕。


我不经大脑:“那么她最终答应了吗?”


团长被我问得又好笑又无奈:“ Dance boy,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是你,那样的情境,你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煞风景地说:‘嗯,等会儿吧,这件事我还得考虑考虑’。”我也被这番反问逗乐了!


叫我“Dance boy”委实抬举了我,我生平连舞厅都没踏进过,一星半点的舞步和招式亦不会,常有人问我是否当过舞者,我恐灼到无以回应。一大堆舞者友人不教我舞蹈,我也未曾授过他们何事,“ 术业有专攻”,在各自领域里,安淡度日,他们用腿跳,我使手写。他们挥些汗,我也掉点泪,当我看他们跳得很好很动情很忘我的时候。


舞者友人说:“你也可以写写我们台下的故事啊。”


我倒有所保留,若报纸的艺术版也写逸话、风月、边角料,会挺有意思的吧,但艺术本身不会消失么。


英国小说家、剧作家William Somerset Maugham在小说《月亮与六便士》(The Moon and Sixpence)里写道:“认为艺术无非是某种手艺,只有行内人才能完全理解的观点其实是荒唐的误解,因为艺术是情感的流露,而情感所说的语言,则是每个人都懂的。”


艺术是发乎情的,或许是我把艺术的位置摆得太孤高,总以为它隔绝了温热的感情,是像大理石一样严肃、堂皇、僵硬的固体,我常和艺术家们谈结构、理论、流派,觉得这样能把大理石打磨得宏伟壮丽一尘不染,但谁要抱一块死沉石头干什么呢?我没怎么问及艺术家的感情、轶事和隐衷,就算我知道了,我也选择不写,尽管我了解有些艺术家开放到根本不介意。我在固守的,可能是一些狭隘的价值和过时的观点,这方寸太小的艺术记者……


后来我听闻,那场求婚,团内每个男舞者都知道,大概那一刻需要兄弟们的鼓噪;女舞者全被蒙在鼓里,因此姑娘们现场的反应才那么真实又强烈。


我想,男舞者也得有十之八九的把握,才不会落得像《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的达西先生一样难堪,当然另一位求婚遭拒的威廉·柯林斯更恶俗到令人不屑一顾。


男舞者的自信、女舞者的婉顺、星空下的芭蕾、大舞台的风雅、同事们的环绕、观众们的助阵,这就是一场活生生的艺术啊!


那是男舞者从艺11年后的告别演出,英文将其称为“Swan Song”——“天鹅的歌唱”,传说中,天鹅生前基本不会或甚少发声,但临死前会唱出一首极致美丽的歌。此种传说在我这乡野长大的孩子听来甚是胡扯,因为我幼时无缘无故被鹅追逐过,我吓得叫,它也很凶地叫……哦哦,野鹅跟天鹅终究不同,天鹅叫不叫,我确是没见识了。不管怎样,“天鹅的歌唱”至今用于比喻最后之作。


近年我少写那男舞者,他作为舞者有些年纪了,与世无争的。不单是他,舞蹈界多少舞者,屡屡被挑出来写的是有限的青春的几个。剩下的大多数,朴朴厚厚扎扎实实,兴许没有多璀璨耀眼的成绩,年纪一到,默默退出舞台,不留姓名不见眉目。这个世界,总把所谓的“年少成名”和“才华横溢”看得过重,望着群舞里那些诚恳谦和安之若素的面孔,领悟到安静是多美好的一种品质。


我又怕我的纸笔打扰破坏了这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