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真
阿兰看着才哥手里的打包食物愣着。
才哥说:“我和儿子说清楚了,你和我是同乡,就是我的表妹,现在没有地方住,就住在这里。他没说什么,叫我带河粉回来给你吃。”
阿兰激动得嘴唇发抖,肚子里的蝴蝶也飞走了。
红烛高烧,才哥打着领带,穿着大衣,笑得很开心。
阿兰忙进忙出,一刻也没有闲着。这是才哥的大日子,桌子开了很多张,人也来得很多,才哥的儿子是做生意的,交游广阔,朋友来得不少,加上新旧邻居亲戚,热闹得很。
一连七天七夜,阿兰都一直在场帮忙打点。
亲戚朋友来到才哥面前,都说才哥好福气,足足94岁。
才哥的儿子媳妇很体贴,不时劝阿兰去休息,很多相识的邻居也叫她要多休息。可是阿兰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是个最后的表现机会,一定要把平日照顾才哥的心思好好地表现在人前,让其他人看到她过去的价值,特别是要让才哥的孩子看到。
人家说人老了,耳朵都不灵光,可是不知道怎么的,阿兰的耳朵这几天却越来越清晰。人家说的话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窃窃私语也都听得一字不漏,那些八卦的话也全都没有错过。
连七嘴八舌的话也一点都不混乱。
“这个在帮手的女人是谁?”
“她叫阿兰,是才哥的表妹。”
“阿兰不是才哥的表妹啦,只是住同村的,手指脚指一起算,都算不出的亲戚。”
“是呀,怎么算都不是亲戚。”
“阿兰是这里的老邻居,才哥住5楼,她住11楼……”
“那阿兰怎么会在才哥家里?”
“哎呀,说来一匹布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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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的确说来话长,阿兰和才哥是同住一座组屋的老邻居。她没有婚嫁,有一个弟弟,有个侄女,弟妇去世好几年,一家三人原本住在11楼。才哥的孩子都结婚成家早搬走了,才嫂十多年前走了,他一个人住在5楼。
这座旧组屋的住户几乎是同一时期搬来的,已经住了四十多年,彼此都非常熟悉。
才哥不喜欢吃外头的东西,经常去巴刹买菜回来煮,后来双脚无力,走动困难,就请阿兰帮忙买菜买肉。
阿兰的弟弟向来身体不错,连伤风咳嗽也很少有。不知道怎么的,却突然在睡梦中走了,医生说是心脏病。阿兰羡慕弟弟无病无痛,睡着就走,希望将来也能有这样的福气。
弟弟走之后,他唯一的女儿爱萍就理所当然成了屋主。
其实这间组屋算起来是阿兰的。
当年阿兰两姐弟和父母一起申请这间政府组屋,弟弟是屋主,这是父母的主意,阿兰没有反对。那时候还是阿兰把积蓄全拿出来付了首期,之后还负责摊还每个月的组屋贷款。
父母过世后,弟弟也娶了老婆,阿兰每个月仍然拿着钱和分期贷款的簿子到建屋局供房贷。直到阿兰年纪大了,没工作做,才由弟弟接手还最后两年的房贷。阿兰从来没提这往事,反正就是一家人一起住,不计较谁多付钱,只要有瓦遮头就好。
弟弟去世后,向来和阿兰疏离的侄女就对阿兰没有好脸色,正确来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阿兰心里明白自己犯人嫌,也不敢多说话,默默忍气吞声。只要爱萍在家,她不是坐在组屋楼下乘凉看风景,就是在才哥家里打扫屋子,煮饭煲汤。
华人的饭桌多个人多双筷子,才哥也经常留阿兰吃饭,后来干脆阿兰出力才哥出钱,阿兰就在才哥家里做饭吃饭,晚上等爱萍睡了才回家。
一天晚上,阿兰在一双长久酸痛的小腿上搽了红花油,正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侄女爱萍脚跟踏得噔噔响地来到阿兰的床前,板着脸看着阿兰说:“我忍你很久!”
阿兰刚要躺下,被吓着,全身僵硬。呆望着爱萍那张臭到不行的马脸,耳朵也突然嗡嗡作响,只见爱萍张着大嘴巴嗒嗒地说个不停,却听不到说些什么,最后看着爱萍转身噔噔地走出房门。
嗡嗡作响的声音不知道响了多久,才慢慢地转弱直到消失。阿兰慢慢回过神,怔怔坐在床边,一晚没睡。
她是听到爱萍说的那一句话:“我爸爸已经过世大半年,你没有理由还住在我的屋子里!”阿兰知道自己不是屋主,无话可说,一脸茫然,心里彷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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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阿兰的身影,才哥觉得奇怪,打电话去找阿兰,可是电话一直响到断线,都没人接听。
这天,才哥觉得脚没有那么痛,搭电梯上楼去找阿兰。只见门边堆了一个蓝色大塑料袋和一张旧折躺椅,上前拍门,却一直没人应门。
才哥带着一肚子狐疑与纳闷,正想转身走,隔壁屋的门打开,是印度邻居出来探看,见到是才哥,印度邻居苦着脸说了几句,指着蓝色大塑胶袋子……
才哥忍着脚痛,在周边几座组屋楼下走了一圈,在最后头组屋的角头石椅上见到身材瘦弱,一头灰白乱发的阿兰的背影。
才哥一拐拐绕到阿兰面前,只见她神情呆滞,眼神空洞,没看到面前的才哥。才哥一连叫唤了几声,阿兰看着才哥好一阵子,茫然无神兼疲惫的眼睛逐渐泛红,泪水簌簌地落下……
才哥陪着阿兰回到11楼走廊,把放在门口的蓝色大塑料袋和旧躺椅搬进才哥5楼的屋子里。
阿兰在才哥家里住了几天,慢慢地回了神,可是心里很不安,虽然80多岁了,就这么住在一个男人的屋子,还是会让人说闲话的。而且才哥是靠儿子给家用过日子,这怎么行。
阿兰的肚子里像有一只蝴蝶飞来飞去,非常难受。她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组屋楼下不能过夜,第一晚就有个男人过来乱摸肩膀,后来见是老太婆,吐口水骂了几声走掉,可是这已经让阿兰吓得全身发抖,提心吊胆过了好几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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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儿子媳妇来看才哥,一进门,就见到阿兰抹着一头稀疏湿发从冲凉房出来,都意外纳闷,互相对望了一眼,没多说话。
阿兰觉得非常尴尬,连忙走进房间,弄好头发,穿了整齐半新衣物,打理好仪容才腼腆出来倒茶。
后来,儿媳带着才哥出去吃饭,看着他们离去,不知所措的阿兰松了口气,轻轻苦笑。
她看了看屋子,转身仔细地把屋子打扫干净,把才哥的衣服全洗熨好,还煮了一锅冬菇栗子焖鸡,这是才哥喜欢吃的,一锅可以让才哥吃上两天。她已经有了准备,才哥心地好,可是毕竟还是靠儿子过日子。
晚上,才哥的儿子送爸爸回来,看了看在厨房里洗碗的阿兰,就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阿兰抹干手出来,神情淡然:“才哥……你不要为难……”
“我儿子打包了什锦炒河粉给你。”才哥打断阿兰的话。
阿兰看着才哥手里的打包食物愣着。
“我和儿子说清楚了,你和我是同乡,就是我的表妹,现在没有地方住,就住在这里。他没说什么,叫我带河粉回来给你吃。”
阿兰激动得嘴唇发抖,双手颠颤颤地接过河粉,心定下来,肚子里的蝴蝶也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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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就这样安心住在才哥家里。
一天,儿媳又来带才哥出去吃饭,阿兰看到媳妇笑拍才哥儿子,神情暧昧,两人细声低语。但是阿兰耳朵灵,都听得清楚。
“一个94岁,一个83岁,你以为有什么可以做?”
“怕你多个继母。”
“父亲老了,有一个人和他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多个老人家,也用不了多少钱。”
是呀,一定要把才哥照顾好,自己才会有好日子过,才有屋子栖身。
这天早上,才哥吃了早餐后,和往常一样对着电视节目闭目养神,等阿兰煮了椰菜花红萝卜瘦肉出来,就发现才哥已经不动了。
好人好死,才哥也轻轻松松地走了。
阿兰想到,自己又快没地方住,怎么办呢?蝴蝶又飞进她的肚子,搞得她全身难受。她不敢多想,只能忙出忙进,帮忙了七天。
这晚,众人依照殡仪馆负责人的指示,撤了祭文和灵前摆设,准备第二天出殡火化。
这时,才哥的儿子过来,说:“兰姐,我们有事和你商量。”
阿兰点点头,当日弟弟去世后,侄女就叫自己走。现在才哥走了,自己和才哥非亲非故,有什么理由住在人家屋子里。她已把衣物收拾妥当,准备随时被请走。
才哥的儿子说:“明天火化后,爸爸的灵位放在家里,请你照顾,过了百日才会到佛堂立牌位。”
哦,那至少还有100天有地方住,蝴蝶暂时没有飞得那么厉害。
才哥的儿子看着发怔的兰姐说:“兰姐,你能帮忙吗?”
阿兰回过神,连忙点头答应:“可以!每天早晚上香,供早餐、午餐、晚餐,我都会做,你放心。”
“谢谢你了!”
“是我要谢谢你们……”阿兰没把这话说出口,心里却是万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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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哥的灵位就安置在厅上,相片前摆了水果糕点等供品。阿兰没有怠慢,早午晚烧香,供奉早午晚三餐,虽然佛堂的人交代不用供晚餐,因为亡者只吃两餐,她还是照样供三餐,因为才哥三餐准时吃饭。
过了三七、五七、七七之后,就是百日。
百日当天,才哥安灵在个清净的佛堂,阿兰也跟着才哥的儿媳去上香,过后在周围看了一圈,觉得很不错。院子里有棵鸡蛋花树,风吹过,花带着清香轻轻落下,阿兰熟悉鸡蛋花的气味,落叶归根在这地方肯定很安乐,她随手捡了一朵刚落下的鸡蛋花插在衣襟上。
这天,阿兰把屋子各处都洗刷得一尘不染,把自己的衣物装进蓝色大胶袋里,放在墙角边。
天气很好,阳光淡淡地洒落在走廊上,她搬了自己那张旧躺椅到走廊尽头,这角落不挡人过路。她舒舒服服地躺下,风轻轻吹着阿兰稀疏的灰白短发。
她已经在才哥的灵位旁边买了个位子,以后才哥的孩子来上香,应该会顺便多上一支。料理才哥后事的殡仪馆很尽心,阿兰也请他们将来帮她料理后事,已经付了一笔钱,殡仪馆不会吃这种钱,她非常安心。
一切都交代妥当,阿兰毫无牵挂,带着微笑,睡在柔柔清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