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萱/文
(退休新闻工作者)
深黑厚白,是一个文化源流的最初,如今在手机影像短句汹涌风浪里沉没。那遥远美丽的思念,就像言慧珠会说话的眼睛。及此,爱恨交集。
黑白应该是宇宙最基本的颜色吧?《易经》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从沿袭下来的太极图形看,“两仪”是黑白的。必须等到天地间万物欣欣向荣了,人类才有富丽色彩可看,五颜六色使人眼花缭乱。这是古老的东方记载万物起始之本色。
犹太人的圣经上记录:“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光暗于是分开。亮光成为白昼,黑暗是夜,也就是黑白对照。
据此,说黑与白是所有颜色的根本,应可通过。据说人的肉体生命终结时,先是沉沉黑暗,然后便是一片极强的白光。接下去的我尚未体验,所以无可奉告。最有趣味的是,走过了七彩世界尤其是看惯烁烁黄金的人,如何适应最后的黑暗白光。我兴致勃勃盼望着要知道。
单纯黑白其实很耐看,例如祖辈的陈旧老照片,黑白片时代的电影,总是藏着无穷的深度诱惑和想象空间。查理卓别林的默片内容精髓后世喜剧电影永远无法取代,全都是黑白的。
水墨画是黑白,加入了些微彩色的齐白石作品,已经不是水墨画了,而他的代表作品仍是白底黑虾。画蒸熟了的虾蟹,粉红或通红,任何高手之作也只能为餐馆饭店招徕食客,不如直接摄影吧。螃蟹鱼虾,固然都是美味海鲜,一旦艺术起来,落笔还是黑白魅力胜出。
传统的日本画脱不了古中国文化的影响,苍苍萧萧地只有黑白。从前我到长野,正是隆冬,入雪山下望,才品味出画里的黑白神韵所来有自。上世纪初期中国的摄影作品都是黑白,风光的幽险神秘似乎更引人入胜。渐渐的,由于科技发达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生活中任何范畴地盘跨进彩色年代,兴奋高昂,泛滥不可收拾,黑白遂坠于历史尘埃。
环顾时装领域潮起潮落,黑白色调依然风头高踞,正因为黑白两者组合透出一股沉静冷艳的女人味,不落俗且老少咸宜。我久居墨尔本,墨城有“黑色都市”之称,女性服装尤其显著。曾见一名年轻孕妇身穿全套深浅不一的黑白及炭灰色,一股洒脱朝气击倒了红紫黄绿。成熟女性衣着黑色适当配搭性格饰物,其神秘吸引力犹如电磁。
认识一位肯尼亚移民在美国居留十年后移居墨尔本,她诉说刚住下来太“看不惯”了:怎么都穿黑色,有人死了吗?我差点喷茶。
论及女性美和黑白,上世纪“埃及妖后”伊丽莎白泰莱无疑属于大红大紫型,她的演出与本人同样浓艳夺目,一旦换成黑白就变成平面图。泰莱从玉女进入玉婆阶段后更是非华服浓妆不足以显露其美;同年代著名的瘦天鹅奥黛丽赫本,与她背道而驰,黑白照艳色盖世,彩色形象却不很突出。奥黛丽盛年时代的一幅半侧面特写,眉眼脸型和脖颈线条之美,黑白净色将她的独特气质升华到极尽极致,中外佳丽无有出其右者。
奥黛丽主演的影片我看过不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大得极不真实,是喜是悲总有些儿惊吓过度状,瘦削的脸蛋夸张了大眼睛,虽然这实际上成为她的个人标志。她晚年更瘦得不盈一握,与越老越胖的泰莱正好相反。环肥燕瘦的两大巨星之美打对台到底,巧合有趣。
古代社会欠缺男女交际的场合机会,女子偶然一个“秋波”就足以勾魂,常常闹出风流佳话。时代不同了,眉目传情,科技现代人说是“放电”。而东方人眼睛之黑与白,依吾老花眼看,明是明暗是暗的最传情;我见过蓝色、绿色、棕褐色和淡灰色的眼瞳子,都不及黑白眼动人好看。不过,各花入各眼,爱上蓝色眼睛的人很多,黑眼珠还要套成蓝色。也好。
若说黑白照中的黑白眼睛,中国已故京剧名角言慧珠的眼当数天下第一。真人我当然无缘得见,不久前有幸在她儿子写的言慧珠生平里一看:她那双明眸真正是会说话的眼睛啊。无论是日常生活照,戏装照,正式场合平板的多人合照,言慧珠明亮聪慧的眼睛,秋波流转的神韵,叹一声惊为天人不算夸张。
她的眼睛不仅是“美”,是十分完美的“活”,而且含足了生命历练的深度。我想这与她自身的高超戏剧修养是分不开的。舞台戏剧汇聚了演艺文化历史,造就了言慧珠精深饱满的眼神光采,不幸的感情婚姻,生活上的钱财的支出,晚年的苦忍负重,直至悲凉离世而骨灰竟然多年无人认领过问,发生过的一切都无法夺走她的美目灵光,戏里戏外,她将那会说话的眼睛留给了这个黑白不分的丑恶人世。
嗟哉当今环球化成功,整容科技造成无数精妆美人,整容美人,影像技术修改美人,甚至于前年韩国选美闹“一胞胎”,上台小姐20张脸个个一模一样。传媒“酸”之:都是同一个整容医生做的。为求实至名归的美,国际选美的参赛条例应该加入一项“不准整容”。最好是——不准严重化妆,至少在穿泳衣赛项不许化妆。真金不怕洪炉火。
问题在于整容未必一定“好胜”,只是怕输。怕输心理逼人整容减肥健身隆胸修臀增高,“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全身剪剪贴贴整顿得前后判若两人,除了头脑智商无可换。不妨想想,有谁记得历届世界美后的名字?居里夫人和圣特丽莎修女倒是流芳百世。
五颜六色自然好看,春夏秋冬景“色”不变那还有什么兴趣可言?即使热带12个月的炎阳也在不同月份里为我们组合青树绿草黄叶红紫九重葛,悦目可口的白菜黄梨红草莓绿葡萄彩绘了日常生活,赏予平凡人舒心感动。然而归根结底,黑白是起源也是终极。
海明威1935年写非洲打猎的《群山翠绿》,我手上的是2004年新版;文字之外,其中穿插的黑白版画令我入迷。非洲的肥沃丰盛单以黑和白表达竟然淋漓尽致,纸上生动活跃,我甚至时而用手摸摸书页纸面,诧异自语:喔呀,鸟兽草丛雨丝猎人动态种种,怎么能如此逼真?只是黑白!
中学时代我爱看黑泽明电影,他是黑白片王,玩弄的黑白光影看得你透不过气来。有一次化学考卷上我一个字也没法写出来;老师发还卷子时问:测验前你生病了吗?没有读书?我站在全班人的面前回答:我去看《红胡子》。还记得老师险些气晕——这样罪大恶极,回想起来简直要磕头道歉。
我读小学直到中一中二,每周要交毛笔书法功课。墨黑的字,从小给一个人的性格涵养打底。网上看见马英九的书法,楷书沉稳,行书潇洒,题匾额的字有心有力,魅劲逼人,在今日粗劣俗世里那黑白万古千秋,我热泪满襟。
深黑厚白,是一个文化源流的最初,如今在手机影像短句汹涌风浪里沉没。那遥远美丽的思念,就像言慧珠会说话的眼睛。及此,爱恨交集。
■外一篇
如果猛犸存活
在地球表面有许多动植物我们没机会见识,例如毛里求斯岛的都都鸟;或可能很快就见不到了,例如黎巴嫩的香柏树。更陌生遥远的,还有也许你没听过没想过的一种冰河时代的巨型生物叫猛犸。
从都都鸟说起。
17至18世纪,英国和荷兰在亚洲争夺香料地盘和殖民地领土,展开经济及军事激战。当年从欧洲航行至印度及印尼诸岛的长程距离,汪洋大海中船队谈不上科技供应配备,缺乏速食罐头的便利条件,不得不时时就地取材,保证数百船员能填饱肚子。史料记载,这些远航而来的欧洲人捕杀当地各种动物,包括野猪山羊,以及一天几百只鸽子和鹦鹉之类的飞禽。
其中有一种被形容为“跟天鹅一般大小,不会飞”的鸟,更是成为荷兰水手的每日佳肴。据说这种鸟只会在地面跑,只要用棍子一敲即手到擒来,族数众多,吃也吃不完。
前路透社商务记者,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报撰稿人兼纽约大学医学院刊物编辑玛约丽,在她记录世界香料战的史书《胡椒》中作出肯定推断:当时被远渡重洋的白人海员们吃进肚里的“走路大只鸟”便是都都鸟。因为18世纪以后,毛里求斯岛就再也没有都都鸟的踪迹,后世好奇者只能在前人手绘图中瞻仰都都鸟的风采。
单靠书本印象所得,它的喙比鸭嘴大(类似塘鹅),体型像粗胖的大鹅,颈脖比天鹅短得多,几乎可说是笨鸟相活现。鹅鸭族类叫声都不好听,同理类推,外形如此近似鹅鸭的鸟声音“好极有限”;故此我大胆猜测,如若它是能歌的鸣禽,就凭一把悦耳的嗓子,或有可能留下活口,被圈养在船上娱乐大众,那就不至于灭绝。两三百年前自然环境尚未遭受破坏,人是不会考虑生态平衡的,吃饱了再说。此外,也可以想象都都鸟的肉应该不难吃,味道太坏的话,恐怕也不至于被赶尽杀绝。
千载时光不倒流。现在,科学再发达也无法克隆一只都都鸟出来,因为它被吃得精光,连基因都不剩分毫。说到底了,它没有其他利用价值,又欠缺取悦人的条件,只好等着被吃掉。呜呼都都鸟,人类是不是应该向你道歉?
都都鸟至少在人类(吃它的人)面前真实生存过,所以感觉有点莫须有的恻隐;那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猛犸呢,是出自于我个人对大象的喜爱和尊敬。
猛犸是大象家族的一支,又名柱牙象,或称乳齿象。我比较喜欢叫它猛犸。印象中,猛犸外形体积很像大象,一身类似西藏牦牛的长毛。
猛犸灭绝原因说法有二:一是它的长牙会不停生长,直到戳穿自己的脑部而死;其二是它食量太大,由于地球气候变化,食粮不足而渐渐饿死。我选择相信与接受第二个解说。
我对远古巨象猛犸的感触,起自上世纪30~40年代英国/肯尼亚探险家兼女作家贝伊的书。她写道:“如果当今世界上哪个角落还有猛犸存活,我相信必定会有人研究发明出一种威力足够射杀它的武器,正如现在他们杀猎大象一样。”
这一句令我心内悲愤沸腾。她又说:“(一个人)杀大象既非英雄行径也并不(特别)残暴,就只是一件可笑的事,而事实上绝对不容易。杀一头大象,只不过是人类诸多不合理性的所作所为其中之一。”
她认为人类在达尔文生物进化论中独占鳌头,致使我们“有能力造电动剃须刀,拍电影等等……以及枪械,来射杀大象”。贝伊所生活的年代,电脑、手机和网络犯罪等等尚未入侵,她可以只顾及人类对动物的凶残。贝伊于1986年去世,设若她看见今日美国毫无理性的街头或校园枪杀,自杀爆炸和大规模军事轰炸,又将作何评论。全人类社会无处安宁,大象何足道哉!
对我而言,她之忧心人类将会造出新武器来杀猛犸(如果有猛犸活到今天)也不全然是杞人忧天,因为现实证明人类(我想,是某些人类)一直在“创新”制造更强更优势的武器来残害他人性命,总称为“大型杀伤武器”,纵然这种武器有时候是无中生有,用来借故生非。贝伊的担忧是有理由的。
而,这才值得我们痛伤。
在耶路撒冷迎接千禧年的时候,我伤心“和平找不到落足点”,也曾经为呼应终生反战的巴莫·里维而写过“战争是一种语言”。1987年巴莫自杀,我觉得我深深了解他,虽然我们素未谋面。
对的,如贝伊所说:杀一头大象只是一件可笑的事,是人类不合理性的行为之一。岂止是射杀大象,岂止是都都鸟,岂止是被旅游业牺牲了的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