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恍恍然,旅居新加坡已七年余。乡音已逐渐模糊,样貌在烈阳下沉淀,一个人不能总在过去落脚,即使心盼望留在原地,身心却被生命推挤着不断向前。七年,仿佛只是一瞬,一瞬之间,看似值得留念的片段在不断被未来替代的页面闪烁,时间似乎只是滑过的数枚指纹。


穿着磨脚的鞋走了七年的路,这座小岛对我,这个无意间决定居留的旅人,无疑是仁慈的。她悄悄地伸出触手,触摸我引以为傲的轮廓,而后温柔地试探我骨子里的执拗,在缓慢的一连串动作中,几乎无感地磨去我的棱角。当我看向身后,柔软而温热的风景将我包裹,晶绿色的叶片环绕着,为我编织一张足以催眠所有知觉的网。我在网里沉睡了好久,苏醒时,除了脚上的水泡,便是无以名状的圆滑。


上一个七年,我在故乡之岛搜索自以为是的人生。两三座坑洞布满的城市,灯火时而繁盛时而凋零,我甘愿手持火炬,踩着明显过大的皮靴在潮湿的泥土上仿佛踏出脚印,反复衡量,反复搜寻最合脚的印记。那是生命前期的黑暗时代,如同中古世纪的人们从泥泞中追求远处闪动的火光。


如果在故乡之岛的七年指示黑暗,那么在岛国的七年何尝不意味着光明。七年与七年之间,过去未萌芽时的懵懂与幻想,竟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从温柔的触手中苏醒的我,从水泡中看到的竟是故乡之岛迷离黑暗中的火光。如从洞穴中看远处的星星,朦朦的光亮,指出一条不轻易被人舍弃的道路。昏暗中,我仿佛看到那个在黑暗中实验脚印的自己,毫不迟疑地捡拾泥泞中星星的倒影。


七年又七年之后,从温柔的触手中苏醒的我,脚下触碰的是温润的草地,草地上的露珠晶莹,四周细雨满注。我搓揉这被磨去棱角后的四肢与躯体,光滑敏锐如一只幼虫,啮食裹在身上的绿叶。叶片残渣逐渐积累成一层层厚实的新土。我从这片新土上走过,想再次从错落的步伐中找到那条曾经朦胧的路,那条倒影着星光的路,却发现除了露水如茵,刺眼的晶亮中,一丝足印都仿佛不曾留下。


我走着,在如茵的绿色光明里,闭眼却满是黑暗;过去那些黑暗里的火光,如今却异常鲜明。黑暗与光明的逻辑,于此七年与彼七年之间,互相缠绕滚动,滚落我的脚边,我用没有掌纹的手小心地拾起。总是得继续往前,即使心盼望留在原地,七年之后,会有另一个七年,在两个岛屿之间,继续进行黑暗与光明的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