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


山阴河蟹到了晚明人张岱笔下,字字都勾引馋涎,我不怎爱吃蟹,读 《蟹会》便痴想蟹的“玉脂珀屑” ,不需任何佐料的天然美味。可惜!现在环境重度被污染,天赐美食仍在吗?只能嚼文字,凭想象过瘾。


许多现代人喜欢张岱,他的绝佳文字,和他的多样喜好,或认同他早年接近颓丧的人生,他在《自为墓志铭》说:“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食魔”,虽然没有提旅游,但《陶庵梦忆》和《西湖寻梦》的旅游短篇,篇篇有余韵。他在《嫏嬛文集》有一则“游山小启”,述说他的游山工具:小船、坐毯、茶点、碗筷、香炉、柴米,还带锅、酒壶和两样小菜。从这个架势看来,他常旅游,出游配备如此这般,必须带上仆从、厨子,才应付得了这许多工具。在现代人眼里,已经是无比奢华了。


巫仁恕的《品味奢华》提到,晚明旅游带戏班、妓女和美少年是常事,如果能够带上一位大和尚,更是光彩。一些商人的旅游含炫富色彩,袁弘道和袁中道兄弟旅游爱搞怪,如“趺坐古根上……”,引人眼球。曾经当过礼部尚书的绍兴人王思任字纪重,他旅游要带书记、侍童、厨子、管办和两名干粗活的,却挺瞧不起与他同时人的旅游方式,批评那些人是“富游、士游、官游、哄游……”,只有他自己是高深的“游道”。另一位当时著名文人陈继儒 ,也喜欢批评其他人是装游和舌游,唯独自己雅, 却极推崇徐霞客。


徐霞客是为旅游而旅游,超越了当时人旅游的意义,以现代人看法,他是科学旅游颇似达尔文,考察人文、地理、植物、动物和自然现象等,并详细记录。他旅游的范围广跨16省。他是世界第一位记录石灰岩地形的人,而且考察过100个洞穴,他写的游记应该属于地理文献。


徐霞客和以上曾提及的,家境都不一般。晚明因为经济繁盛, 一般平民百姓也常借机会做短暂旅游,所以那时节庆特多,也是当时人旅游的借口,连仕女们都能成群结队找机会旅游。


写《警世通言》的冯梦龙也是晚明人,第廿八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主角许宣是在药铺帮忙的廿二岁俊小伙,清明游西湖的时候偶遇白娘子。其中细节不用多说 。后因为某事故许宣到苏州,仍在药店工作,年底与白娘子成亲。次年二月半,许宣去庙会见到终南山道士,四月初八佛诞去庙会,白娘子为他准备新鲜衣服,黑漆头巾,脑后还有一双玉环,穿青罗道袍,和一双黑靴,“手上拿一把细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结果又出事故,所以搬家到镇江。七月七日金山寺庙会,遇到法海禅师,发生法海大战白娘子的著名水淹金山寺水陆大战。整个故事的发展都是沿着节庆、庙会等,提供我们晚明百姓生活的一些状况。


可是,晚明的繁华,在清人入关后,瞬间消失。陈继儒和徐霞客年纪较长早几年仙去,王思任在清兵攻下绍兴城后,在家绝食自尽。张岱写《自为墓志铭》满纸苍凉:“……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娑婆,犹视息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