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我怎么觉得你还在。你就在对岸其中一栋房子里,过着你自己的人生,


平静而幸福,有家人陪伴。


亲爱的J:


抵达威灵顿转眼就一个星期。


过去几天,除了忙着整理房子(你可以想象,一个一年没有女主人打理的房子会是什么样子),就是有空没空跑到救世军仓库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桌子,让我可以摆在房间角落的法式窗前,开始做一些我想做的事,写一些我想写的文字。


昨天,还真的给我们找到了,一张红色氟米加贴板的复古书桌,四只浑圆的斜脚像是芭蕾舞孃跳脚尖舞伸展出去的优美线条。我很喜欢。尤其喜欢那一片温暖却不耀眼的柿子红桌面。


我在桌边的窗檐摆了一株白花瓣紫芯的蝴蝶兰,是W离任的同事留下的。近十株各色的兰花,据女儿说不需如何照料,便一年到头的开花。在房里、客厅的窗边兀自优雅,让人心情愉悦。


我们住的房子就在威灵顿植物园边上,走几步路就是植物园西南角入口。100多年的老房子依山而建,从窗口望出去仿佛置身茂密的森林海洋。附近是受保护鸟儿的保育研究所,各种新西兰的鸟儿,包括濒临绝种的红褐色巨型鹦鹉卡卡,是我们房子的常客。


写信半途停下,便是应了卡卡在门外阳台的呼唤,给它喂食花生了。


从阳台抬头一望,我们家的挪威森林猫在客厅的玻璃窗前,望着卡卡们流口水,恨不得马上扑奔出去。这群肥大笨重的卡卡,在它眼里肯定比新加坡窗外灵巧聒噪的黑八哥容易对付得多。


亲爱的J,和孩子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很久没有这样大笑了。我都忘了原来自己以前经常这样哈哈大笑。然后我才发现,吃什么样的补药,都不及畅怀大笑这贴药,笑到眼泪都滚出来,笑到忘了昨天和明天,笑得忘记你以后……心里很多细小的裂痕、碎片,都一点一点奇迹般地自组拼贴、愈合了。


我承认,这几天自己还在适应当中。需要适应的也不仅仅是威灵顿的冬天。


下午,我抱着厚厚的羊毛毯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书。


唱机唱着李泰祥的曲子,齐豫优美动人的歌声在空中飘着,窗外风里摇摆的树丛,在背景处发出唰唰的声响。我的手是冰凉的,脚裹在羊毛鞋子里。


朋友们继续从新加坡发来简讯,是刚刚发现我不辞而别的朋友。有人发来杂志图片,关于威灵顿的艺术报道。他说:希望对你有用。我很冷,但是我的心很温暖。


那一刻,鼻子却不停的发酸,眼睛一阵一阵的红了。天啊,我在想念的到底是什么呀!


每天夜里,我和W从住家沿着“宁静路”(Mariri Road),沿着“高地路”(Upland Road)带着金毛寻回犬步行至缆车观望台,一路踩着地上的树影。冬夜的树杈,美丽而萧条。


第一个晚上,下着雨,微风,寒气逼人。


第二个晚上,静止的冷。


第三个晚上,天晴,漫天星辰。


天气像是人的心情。


观望台,遥望港湾灯火,对面的山是Roseneath面海的住宅区。我怎么觉得你还在。你就在对岸其中一栋房子里,过着你自己的人生,平静而幸福,有家人陪伴。


窗外是黑漆漆的大海,昏黑色的风卷着浪花而来。它们触碰不到你。你吃了晚餐,满足地在灯下微笑着。


你很靠近,也很遥远。我们的生活没有交集。我们的世界没有交集。


我转头离去。在细雨纷飞中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