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习惯了在巴黎城市剧场和翩娜包殊见面,偶尔换换场地,总有耳目一新之感。譬如本季第二炮《在山上听到呼喊》搬到彻特里,我坐在楼下左侧,斜斜望着舞台,就有点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想起第一次进这家古老剧院看演出的往事。
剧目是汤韦斯作曲填词、罗拔威尔逊导演的《黑骑士》,印象中时维1988年,但上网搜索,白字黑字写明1990首演。那时和电影节签的是一年期部头协议,每年任期只有十个月,条件的刻薄一般工友闻之发指,只有我这种不识时务的怪胎认为正中下怀,5月出差康城影展后顺势留在欧洲度假,9月初出席过威尼斯影展,才施施然飞回香港正式开工。那两个月当然没有薪水,头脑正常的上班族必然产生坐食山空的焦虑,但我宁愿安安乐乐东游西荡,安慰自己来回机票公家负责,已经算赚到。第一年选择翡冷翠,住在一间南洋朋友介绍的小公寓,用现在时髦的说法,等于Airbnb。房东是个年轻意大利男子,打理正式旅馆之外兼营副业,不但算盘打得灵活,还非常有人情味,每年圣诞我都收到他寄来的贺卡,收了起码五六年。
跟着一年去了巴塞罗拿,天天不是高迪的建筑就是Antoni Tapies的画,玩得十分开心,起行前接获当地治安很坏的警告,幸好出入大吉大利——亚洲游客尚未被大陆土豪拖累成打抢目标,况且我从来没有穿金戴银嗜好,从早到晚灰头土面,盗贼见状绕道而行。再后来几年,空闲时间全花在观摩小型电影节,瑞士卢卡洛,苏格兰爱丁堡,俄国莫斯科,也就是说免费为人民服务。
其中一站是慕尼黑,否则不会结识一位来头颇为神秘的女士——为了行文方便,不妨称她N女士,并非为存厚道姑隐其名,真相是我一直搞不清楚她的名和姓。N女士在当地人脉甚广,领我参观过一个不知道什么电影基金会,可惜吐出来的英语德国口音越讲越浓,一顿饭下来,听得我眼冒金星。道别时我说将会去巴黎,她兴高采烈答:“太好了,我们一个剧团去演出。彻特里剧院,你一定要来找我,请你看戏。”得知是汤韦特的作品,轮到我兴致勃勃,立即一口答应。
这些替影展效劳的善心女子,我最怀念康城的哉丝。贪慕虚荣的圈外人,总以为法国南部的春季交易会是影迷嘉年华,海滩穿来插往都是热情奔放的电影明星,远远望见来自东方的贵宾,箭步上前勾肩搭背。他们不能想象,名利场没有最凉薄只有更凉薄,豺狼虎豹个个目光如炬,放映室门口的守卫员尤其势利,老实不客气把所有轮候进场的记者影评人当做乞丐。抵步后在接待室办登记手续,可以是个大力赏自己耳光也醒不来的噩梦,第一年参与其盛我就领教过厉害,见过鬼怕黑,视之若畏途。但是翌年奇迹出现了,负责招呼的是位美国少女,大家同声同气已觉三分亲,一次生两次熟,让我醒悟朝中有人好办事这种封建风味的古训,原来放诸四海皆准。(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