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盈绿


有一天被某种“感觉”催醒。朦胧中知道母亲已起身,也不以为意。更在意的是,怎么会有满室带有水气的阴凉?且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香气,还有,感觉有一层薄薄的、朦胧的,看得到抓不到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浮、移动,从敞开的窗外飘进来。


意识还没完全苏醒,忽然猛地一惊:有什么如此轻飘飘的?啊!正想冲出房,可又留恋那点滴的香,那朦胧的飘浮。


1. 我家楼下


住家一侧有所小学,每个星期六清晨,工作人员会趁学校没开课时,以喷雾器喷出灭蚊的浓雾,机器一开,声音可吓醒睡梦中的蚊子,雾气漫溢,一片朦胧,蚊子会迷失方向。所以,每星期六清晨,“厚重”的喷器声会随着霭霭烟云四处弥漫。高楼下望,就见朦胧从重到轻,从沉稳的移步不前到不能自主的轻飘扩散。


今早下楼,经过,见浓雾从学校篱笆内往外推挤。是推挤没错,这雾太浓太重,无法轻飘。一大团浓雾,就凝在树下,凝在周边,久久不去。


篱笆外有篮球场,球场上有十几个乐龄安哥安娣在做晨运,素雅的衣裳,并不稳健的身子,就这样被浓雾包裹。雾外的我,只看到雾中他们的影子,手脚动却无力,似乎晃手摆脚只是他们每天的公式。有几个大概是受不了雾熏,边走到场外,边频以手上毛巾扇除浓雾。


我要通行,就得穿雾。于是以手帕捂嘴鼻甚至憋气,再急急窒闪。穿过后,呼吸依然不敢安心。回头望,安哥安娣们依然在那举手提足。他们怎么想呢?不知道杀灭蚊虫的雾气也对人体有害吗?连喷雾气的工人都载口罩。


这雾,可防止虫害招摇,但是能杜绝吗?不靠这雾,人类能否自我检讨,有更好的法子来赶走病毒虫害?


凡事有两面,喷雾气只是一面,另一面呢?何况现在流行环保。


2. 英格兰与苏格兰交界处


那一年,开车从苏格兰南下英格兰,车子靠近两“兰”交界处,时正细雨。霏霏、轻轻的雨丝悄悄地滑下车前玻璃,没有一点声音,深怕惊动开车人似的。心想:怎么才靠近英格兰,雨就一点也不放松地来了?远在异国他乡且路途不熟,精神紧张,开车空前专心,前方的路就是双眼的焦点。这时看到悄悄的雨丝缓缓流淌在车前,就想看看身旁的玻璃窗外是否也空蒙一片?偷偷侧望,哇!路边,两侧,什么时候成了汪洋?


汪洋是雾。很浓很浓的雾。两侧是沼泽低地田野吗?穷目力所及,什么也看不清楚。是雨把雾带来吗?这是属于什么状态的雾?一无所知。只震撼于怎么长长的道路是清晰亮眼的,路的两旁却能朦胧成整片雾海?厚重稳定的雾,比高空的云海还深沉坚实,好像一时三刻就保留原样。除非太阳出来。太阳出来,雾就会消散吗?


因为震撼于雾海的不可思议,我放慢车速,反正一路的车都在欣赏奇景,我们就齐齐排队慢速前行,任雨丝悄悄探索玻璃的滑溜,我们也探索着雾的尽头在哪里?


到了两“兰”分界巨石处,大家不约而同地停车。停车,为下车。下车,为拍照。拍照,为证明可以双脚跨两地。于是,站在雕写着苏格兰的这边拍拍,跳到雕写着英格兰的那面照照,一边任雨丝绵绵痒痒地在脸颊上爱理不理,一边却以大动作在路旁跑来跑去地追雾看雾,就那样没完没了也心甘。也真想跳进雾海里泅泳,探索雾海是否有底?但是,终究也只归刹那一闪,毕竟还没痴迷。


苏格兰,英格兰,明明是一个国家,干吗就有那样的不同?苏格兰让人想起男人的裙装、风笛、古堡、民歌……英格兰有让人忘不了的剑桥景色,牛津建筑,缤纷多彩的歌剧,还有每天的小雨……不管以后时局如何,希望两地天然美景永留存。


大家都停车,都在看雾,但又有谁知道究竟是雾看人还是人看雾呢?


3. 印尼布罗莫火山处


为了看日出,必须在凌晨三点出发,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两点多就起床准备。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两点多还没上床。


做事的时间永远赶不上说定的时间,这是当地人的理所当然。当然会不停地说sorry。那么,入乡随俗就是接受的理由。


奇怪的是准准三点钟,那位在住宿处负责接待我们的小伙子已在叩门,莫不是日出真的不能拖延等待?当然我们已准备好,在清新的冷风中瑟缩着上了越野车,车门才关上车子就飞奔而出。各地日出看了不少,这里的日出,倒叫我们好奇了。得这么紧张?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蜿蜒。能见的只有车头灯照射的前方,两旁黑蒙蒙的究竟是树林还是人家,怎么也看不清。


友伴们才刚涌上来的睡意,就暂时让闭目假寐来相伴。唯我,为求周遭的地理状况穷目望向车头灯所照之处。奇景奇迹出现:在车头灯照射下,但见雾茫茫一片,这雾并没笼罩整个山头,而是很有默契般,只囤积在地面至车轮的高度。惊呼那是什么?司机闲闲地说:“沙。”沙?因为车速的风力把地上的沙卷起来吗?沙,怎么会漂浮在空中?实在不能相信,但是车头灯的光晕里,确实可见颗颗的细粒在翻滚。资料说布罗莫火山是在登格尔山的山顶,过去登格尔火山爆发后形成一整片的沙海,我们就奔波在沙海上,所以那些飘浮颗粒应是沙粒没错,它们趁着风势翻滚在浓雾中,最最奇妙的是那雾,怎么不高不低,只是离地数公尺左右!我不甘心,拼命地往逐渐放亮的窗外看,窗外一边是树林,一边是山谷,山谷里也有雾,那雾不是遍山漫野,它也凝在与我们的车轮等高的地方,所以,这漫山遍野的雾,就是一道颇有高度厚度的无止尽的桥。


到了目的地,下车,每一步都有沙声,膝盖以下,就是那层看似板块硬物却可毫无感觉般穿过的雾,雾挡在眼前,你要绕路吗?我不,我会穿雾,只有穿过了,才知道雾里有什么? 看清楚更好,看不清楚也没关系,不需强求,走到哪里就是。司机带着我们走雾穿雾,把我们带到安全的观景台。马上,另一个震撼等着我们。眼前是被削掉山顶的火山椎体,盘踞在椎体上的,是一大圈厚重的云雾,美丽如仙境,看着仙境,所有的寒冷都变得温暖,天边不断变换颜色提醒:太阳就要出来了。因着迷人的仙境,对日出倒也不是那么在乎。是啊,日出天天有,常常可看,仙境就不一般,怎能不紧紧地把它留在脑海里呢?亏不起这损失啊。


削去头顶的山头,还加上装饰,云雾就那样缠缠绵绵地围着绕了茫茫的一圈又一圈……就纯粹是静静地依偎紧贴,你没驱赶我,我就不走,就算你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无所谓,反正绕着你蕴袅就是我今生的安慰。


太阳探脸朝望,嫉妒得满脸布满层次有别的红,但是看着云雾的人依旧不舍得把眼光抽离,管他日出的颜色有多美丽。


绕山的云雾是仙境,是浑忘不了的记忆……布罗莫的雾,依然是忘不了的痴迷。


4. 50年前蔡厝港农村的雾


50年前的蔡厝港不是今天的Choa Chu Kang。50年前的房舍不见楼层,空旷的一片地里,很远很远才有那么一栋屋子,孤零零地独处旷野。


我二舅就拥有这样的一片土地,一栋很多房间的大屋子。屋子是瓦顶砖墙,屋子里住着二舅夫妻和他的老父母以及八个孩子。那个年代,女人负责煮饭带孩子做农务,所以上巴刹的是二舅。


二舅每天一早把早一个晚上收割的蔬菜瓜果拿去巴刹售卖,然后就买了当天的鱼肉回来,食材之多,除了他们一家食用还绰绰有余,也提供过往村人路过歇脚时的餐饮。二舅慷慨豪迈,逢人就邀请来坐,大家也不拘礼,往往自己添了饭坐下来,饱食畅饮一番,再交换一下村里村外的琐事,然后轻抚肚皮满足地离去。到二舅家吃饭已成了村人路过时的不明文规定。比自家人还亲。


二舅说话大声,需要什么就呼儿唤女,阿大不在叫阿二,阿二叫不动就喊阿三,反正八个儿女总能叫到一个,他的子女虽然听话但跟父亲说话时也是声大声小,二舅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一口金牙,呵呵连声。


二舅的经济条件还可以,只是他的子女都没上学,或上个一两年就停学。他说孩子脑筋慢,学不来,不想上学就不上,在家里帮忙就得了。因此,二舅的“农场”并没有请工人。农场包括满山的菜蔬瓜果,离屋子很远的几个猪寮里养着大猪小猪,很多在屋前屋后走来走去在地上啄虫子吃的鸡鸭……


我母亲自小是孤儿,由婶婶养大(二舅的母亲),所以母亲与二舅如亲姐弟。虽然当年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坡底”,但是母亲也常“回娘家”。当年只须搭乘一趟绿色巴士172就到蔡厝港,巴士一路颠簸,我觉得好遥远,因此母亲回娘家时经常会过夜,我得以看到清晨很美的带点淡香的雾。


当年没有电视,每回到二舅家,夜里我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无聊地听大人话家常,直到母亲发现我打瞌睡,才不得不陪我入房睡觉。


“乡下”人很早就起身忙碌。每回我都比人家迟醒。反正天亮了,夜里陌生环境的影影绰绰没有了,心理负担也就没那么重,往往赖床不起。


有一天却被某种“感觉”给催醒。朦胧中知道母亲已起身,也不以为意。更在意的是怎么会有满室带有水气的阴凉?且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香气,还有,感觉有一层薄薄的朦胧的看得到抓不到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浮、移动,从敞开的窗外飘进来。


意识还没完全苏醒,忽然猛地一惊:有什么如此轻飘飘的?啊!正想冲出房,可又留恋那点滴的香,那朦胧的飘浮。


静观一会,心想或许室外也如此。但是客厅里没有,他们泡了咖啡,煮了稀饭,香气已被热腾腾的咖啡和冒烟的稀饭给逼跑。屋外更是震慑,田里垂挂着红艳艳的辣椒树上,有一层白白的雾气在追逐游戏!好美好美!刚好表姐抱了衣服要去井边洗,我说你看!快看!她却淡然地说,这是雾啊,我们看到不要看了。就走了。


雾,对了,飘进我房里的就是雾,那香,是清晨的香,是植物的香,只是,它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抢人风景。


不由自主地走向辣椒田,让自己给雾包裹,希望自己变成一棵辣椒树,但我比辣椒树还高,雾只在我腰部盘旋。很快地,天气热了,雾,悄悄地溜走。我抓不住,留不住,幸好有记忆存档,偶尔还可以翻阅。我看到雾里,有我二舅的豪情、亲情、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