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簧管


草根书室展出的德国版画家柯勒惠支与比利时版画家麦绥莱勒的作品,竟勾起我少年时候一段回忆。


是念小学吧,已接触版画这种艺术。那时当然不“认识”柯勒惠支和麦绥莱勒,却有机会“近距离”欣赏黑白木刻创作(包括“现场创作”过程)——“木刻家”是我已谢世的大哥莎笳。他酷爱木刻,不但收藏许多木刻画册,自己也动手创作。常于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他在梨木板上一刀刀刻出棱角分明的人物形象。刻的是什么,如今大多已忘却。印象最强烈的是一幅母与子的作品。两者之间隔着冷冷的几支铁栏。年轻的儿子在“内”,双手紧握铁栏,神色哀伤;年老的母亲在“外”,虽只见背部,却足以让“局外”的看画者感受撕心裂肺之痛。年纪稍长,看了大哥收藏的连环木刻集《一个人的受难》,才恍悟他这幅作品很受麦绥莱勒影响。非但“刀法”,内容亦然。也难怪:大哥因政治倾向,曾度过一段栏内“受难”的黑暗日子。


首次接触柯勒惠支的版画,则是在中学时候——当然也是大哥收藏的画册。那天在草根书室见到,真恍若阔别已久的“故交”重逢,刹那间百感交集,脑海里思潮汹涌澎湃,不能自已。


对比两者,柯勒惠支对我的冲击力更大。尤其是她那宛如炭笔速写的石版画里头无助的母亲和饥饿的孩子。《饥童》是最刻骨铭心的一幅:几个饥饿的孩子高举手中的空碗,正等待“施舍”。版画中孩子瘦削苍白的脸庞和他们墨黑的眼睛,极为传神地表现“饥饿”之感。少年时初见此画,已因直觉的怜悯心而大为震撼。此番“重逢”,震撼依然。


另一幅题为《面包》的石版画,两个小孩紧抓母亲的衣服,母亲右手捂住一小孩的嘴巴,左手伸往“朝内”的脸庞,似乎正低头啜泣。尽管画面只见母亲背部,不见其神情,画中却满是浓浓悲戚。


如果版画也有“工笔”和写意之分的话,那么,《饥童》和《面包》这两幅石版画,或可说是“写意版画”——《饥童》更是版画展里头的“大写意”。与其说柯勒惠支是以油墨和石板作画,毋宁说她是“以心”——以她那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心——作画。


罗曼罗兰说凯绥·珂勒惠支是一位具“丈夫气概的妇人”,却有“慈母般的手腕”。说得真好。因具“具丈夫气概”,故能“心事浩瀚连广宇”,因有“慈母般的手腕”,故能画“万家墨面没蒿莱”的黑暗现实,能写“敢有歌吟动地哀”之诗:柯勒惠支原是以刀代笔作诗——罗曼罗兰不也说其作品是现代德国最伟大的诗歌?


一代魔头希特勒深知柯勒惠支版画影响力之大,甫上台即解除其柏林艺术学院的职务,并禁止她出版作品和举行展览。否则,希魔于二战大肆屠杀犹太人,那惨绝人寰的情景,又焉止“万家墨面没蒿莱”?又焉能“逃”得过她“犀利的刀锋”?


草根书室展出的苏联与东欧版画,倒是首次见到。几帧黑白木刻甚为细腻(工笔版画?),尤其喜欢捷克版画家Voladislav的《惠特曼》。寥寥几刀,《草叶集》作者——那位粗犷诗人——已活现眼前。


少年时看大哥刀刀刻画,接着以滚筒沾上油墨来回滚之,最后拓印纸上。整个工序至今仍历历在眼前。万事云烟忽过,滚筒那么一滚,已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