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反正有没有说明板子,每一天还是得努力存活下去。


可到了深夜里,你似乎又听到那些老橄榄树发出的叹息,结果又做了那个同样和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竟然不是一棵树,还回到亚美尼亚,回到叶里温……


清哲


风起了!……我们总得试着努力活下去!


大风掀开并合上我的书,


浪花果敢的溅向岩石


你们飞吧,所有眩眼的书页!


——保罗·瓦雷里《海滨墓园》


一、先从城墙的颜色说起


当然是因为有了墙,所以,人们才会对家有了安全感,因此,“家徒四壁”虽是穷极的描述,但总比连四壁都没有的家来得强。至于城,应该也听过“坐困愁城”,那可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一个巍峨的城堡,何止有好几面霸气绵亘的城墙,还有那雄居高墙上傲视山野河川、城下市町街道的天守阁。在日本旅游时,路经各地名城,就会想起历史上那些大名和藩主,养了一大群的军师、家臣和部下,以及前来投靠的武士,当然就得凿一条护城河,让势力版图能安安稳稳的守住,晚上才能高枕无忧。


有趣的是,近年来日本各地兴起另一股寻访“天空之城”的狂热,但“追城一族”迷恋的不是历史名城残存的气派和壮丽,而是对秘境中的古城被笼罩在缥缈云海中的那分若隐若现、遗世独立的神采,情有独钟,“天空之城”也就成了这些人嘴里“一辈子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听说目前日本三大著名的“天空之城”,分别是兵库县的竹田城遗迹,福井县的越前大野城和冈山县的备中松山城。兵库县原本就有著名的姬路城,竹田城遗迹能从一座鲜为人知的小山城而成人们趋之若鹜的“迷城”,这除了要归功于“追城一族”在网络里分享迷人写真,也和高仓健的遗作《致亲爱的你》息息相关。影片中有一个场景是主角回忆和亡妻早年相遇的场景,跟着镜头慢慢拉远,直到只剩下云海中那一个缥缈迷人的山城,就是竹田城遗迹。


近日读旅居美国的台湾女作家张让的散文集《急冻的瞬间》,发觉她对白墙有一番独特的诠释。话说那年夏天,她和家人从长岛回到安那堡,在市中心租了间小公寓住,面对一屋的白墙,让她感到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可她又觉得“所谓安全,也就是平常、普通、没有个性。白墙几乎像制服,刻板无味,毫无惊奇可言。”她喟叹:“一面赤裸的白墙不止乏味,简直让人愚笨!”因为白墙而联想到愚笨,可谓浮想联翩,语出惊人。最后她甚至认为:“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不能从这种‘白墙’模式中挣脱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陷在一色的思想之中。”


张让的说词,别出心裁、不同凡响,就不晓得后来她和美国理论物理学博士比尔先生结为夫妇后,是否也像20世纪法国大诗人保罗·瓦雷里,经历不只一次的精神危机和挑战呢?当年青春年少的瓦雷里来到巴黎,诗才洋溢,粉丝无数,正当热情的读者在阅读和讨论其诗作和名字的时候,他却放弃写诗之路转向对于哲学、文化、科学等方面的研究。有学者深入研究,认为也许那是青年瓦雷里和家人一起去热那亚度假时,经历的一次撼动心弦的自我质问,因为他曾如此写:“热那亚,白色的房间。墙壁上涂着白灰,无疑这是一个古老的房间……这夜狂雨大作,猛得怕人。我坐在床头,度过不眠之夜……我的脑海里翻腾着对自己命运的浮想。我处于我与非我之间,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我想,我想对掠过我脑海的浮念加以蔑视。”


二、问号之后只能跟着句号吗?


我们是否像瓦雷里,曾经想轻易地对掠过脑海的浮念和反思,加以蔑视?并以为自己对周遭的人和事都了如指掌?结果反变得更像葡萄牙诗人佩索亚在《惶然录》所描述,处于灵魂的半醒状态,只能努力哄慰着自己,继续试着努力的活下去。


瓦雷里是法国象征派大师,也是著名诗人和学者,中国在90年代曾出版《瓦雷里诗歌全集》中译本,译者葛雷在其序文中对瓦雷里年轻时经历的那一次精神危机,如是解读:“这次精神危机似乎是由于他对艺术的不朽与现实的关系,以及艺术家本身所处的时代间的种种关系等问题所作的思考引起来的,当然也和他对自身的艺术质地的真挚的估量有直接关系,正如他后来论析欧洲的精神危机时所认为的那样:精神危机比军事危机、经济危机和政治危机要深刻而微妙得多,因为它是最微妙而难以捕捉和难以预料的:希望只是从精神的确切预见的角度对于存在的怀疑,它暗示着一切对于存在没有益处的结论必然是一种精神的错误,然而事实确是显明无情的。”换言之,葛雷相信瓦雷里的精神危机,是一种对于前途的瞻念中的困惑和矛盾所致。


纵然地老天荒,不论我们是否青春正富,是否中年得意,抑或是老之将至,可能也经历过不只一次的精神危机,而人生,是否就如葡萄牙诗人佩索亚的感悟,是一个惊叹号和一个问号之间的犹豫,在疑问之后则是一个句号。佩索亚在1932年写的《太阳为谁而升》里,有两段落,尽管80年多过去了,在如今这个讲求效率至上和注重程序正确无误,就能心安理得的时代,读来更令人动容:


“在某些日子,在某些时刻,莫名的感觉之风向我袭来,神秘之门向我洞开,我突然意识到墙角落里的杂货商是一个精神的生命,在门口弯腰跨过一袋土豆的他那个帮手,是一颗确凿无疑能够受到伤害的灵魂。


“昨天,他们告诉我,烟草店的帮手自杀了。我简直不能相信。可怜的小伙子,这么说他也是存在过的!我们,我们所有的人已经忘记了这一点。我们对他的了解,与那些完全不了解他的人的了解相差无几。我们明天会更加容易地忘记他。但确定无疑的一点,是他有一颗灵魂,一颗足以结束自己生命的灵魂。激情?忧伤?当然如此。”


不论大人或小孩、老人或青年、男生或女生,军人或平民,生命诚然是可贵的,灵魂更是难以匹比和不容蔑视的。所幸诗歌的精灵和火种,从未舍弃和背离过瓦雷里。1917年,在经历了25年的漫长沉默后,诗歌灵感的火苗又在瓦雷里的胸臆里,迸发出绚丽的长诗《年轻命运女神》。诗中有一节,读来令人心情无比舒畅,尤其是得知伫立在亚美尼亚教堂园地里的老树被腰斩后,下半身的树墩上又长出绿叶,更有如沐春风之感:


树木发胖了,顶起粼粼的细叶 


伸出那么多的枝桠挑起那么辽阔的远空, 


在春阳下驱动着自己的毛茸, 


在苦涩的气息中振动千万个叶翅, 


内心里鼓荡勃勃的新生……


回想张让所说的:“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不能从这种‘白墙’模式中挣脱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陷在一色的思想之中”,颇令人忧心。有趣的是,最近有专家指出,我们的社会向来对成功和服从权威比失败和异议更为熟悉,或许应该鼓励对不同观点的适当尊重,有的则感叹年青人之所以会缺乏理想,这和社会的稳定安逸与秩序井然,不无关系,应该鼓励和激发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商数。但怎样才算适当的尊重,怎样才不会在提出了惊叹号和问号,以及一番犹豫之后的建议,就被轻易地划上句号,我们似乎没有明确的答案,就像漂浮在云雾缭绕的“天空之城”里那样。


三、墙外还有新生复萌的树


其实,过去和最近的考古都已经确认我们这小岛上很早以前就有过城镇和堡垒,福康宁山(禁山)和新加坡河畔的许多出土物件,是最好的佐证,就在三年前,你就很幸运的被有心人相中,列为受保护的一棵老树……


那天,一早醒来后,你发觉跟前突然多了一个小板块,上面好像还写了一段说明文字。


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因为你早就习惯了岛上的各种宣传口号和广告噱头,何况只是多了一个小板块;就如每天匆忙的上班族,早就对交通堵塞和地铁故障频发,以及新成立的调查委员会,习以为常。只是这阵子,每到夜深人静后,总感觉到根部在隐隐作痛,好像有数不清的虫豸不断往身上爬,咬噬着每一条神经、每一条枝干。最怕狂风暴雨突然来袭,羸弱腐蚀的枝干就有可能会被吹刮到栏杆外的人行道上,这可就不好了。在惊诧连连的噩梦中,你似乎还听到滨海花园里那些老橄榄树传来的阵阵叹息。论年龄,你90岁还不到,比他们年轻。其实,大家都是这小岛上的“外来移民”,倒是你身旁这座教堂建于1835年,才是这岛上的“老古董”。


在岁月的长河里能陪伴着这老教堂,静静的伫立在它身旁不远,你无比感恩,也压根儿想不通,那些移居的老橄榄树还有什么好叹气的。在晶莹剔透的穹顶荫蔽下,常年保持着23度的恒温和湿润,无须担忧狂风暴雨,更不必担心邻国烟雾来袭,又有园丁按时浇水、施肥、捉虫、治病,在如此炎热的赤道附近能活得有滋有味,还有啥好不满的。比起因爆发内战而必须逃离家园的400万叙利亚难民,我们怎能不好好珍惜所拥有和享有的和平和安定呢?


嗯,反正有没有说明板子,每一天还是得努力存活下去,保罗·瓦雷里在《海滨墓园》不也吟唱过:“风起了!……我们总得试着努力活下去!”可到了深夜里,你似乎又听到那些老橄榄树发出的叹息,结果又做了那个同样和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竟然不是一棵树,还回到亚美尼亚,回到叶里温……


那天深夜,你终于知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同胞们曾被邻国大规模的驱逐和杀害。但是,直到现在,邻国政府仍拒绝承认这是一起官方发起的有预谋的屠杀行为。所幸多数的西方国家,已经确认这是一起可以和猶太人大屠殺相提并论的由一国政府蓄意进行的种族灭绝行为。更令人感到欣慰的是,一些有良知的国内外学者,甚至包括来自邻国的,也大义凛然地抱持了相同的观点。


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们来叶里温旅行时,记得去参观城里的最高点——圣母玛利亚教堂。到时,你们就会看到那座名叫亚美尼亚之母的23公尺高的玛利亚巨型雕像,她神情格外庄严肃穆,和其他欧洲教堂里的不一样,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巨长宝剑,脸朝着边界的雪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