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廖裕芳教授遽然离世,距今已有三个月,每每想起令人低回不已。


那是今年4月下旬, 手头的研究撰著终于付梓。发布会那天的早上,打开电脑,倏然见到廖建裕教授传来的一篇悼文,方知79岁的廖裕芳教授于前一天(23日)凌晨离开人世。


让人心头一沉的时刻,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袭来。失落与不舍,随之而至。


廖裕芳是本地少有的华裔马来文学者,在马来古典文学方面造诣很深。不过我们第一次登门拜访,倒不是因为马来文学,而是为当时手头的研究专案收集材料——廖裕芳是本地南洋大学的首届学生,在现代语言文学系读英文,上过兼职讲师韩素音亲授的“当代文学”课程。三年级时,他获奖学金转到印尼大学深造,改修马来文学,但数十年与老师保持通函往来,也一直珍藏着老师寄给他的油印自编讲义、书籍和信函。


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笑着嘱我们称他“博士”,而非“教授”:“我已从教职退下多年,不再是教授了。”在他眼中,“博士”指向一个绵长的求知之路,而“教授”是这条路上众多驿站之一;工作做完了,头衔就成了过去。


自那次起,我们就一直称他为廖博士。


因韩素音结缘以后,我们又数次去看望廖博士夫妇,话题多了起来。两位老人家温和可亲,讲起故事来更是好听,从少年读汉文、读番书,一路说到各自读过的华文大学和英文大学,还有两人青梅竹马的恋爱故事。当然,说的最多的,要算是廖博士最爱的马来文。


“要学马来文喔,”廖博士把一大叠课本送给我们——原来他亲手编撰过一整套马来语教材!“我们住在东南亚,可不能不懂马来文啊!”听了他的话,我们在联络所找到一个初阶马来语课程,每周上一堂,下课回来就用廖博士编的教材做练习,一问一答,不亦乐乎。只怪自己生性愚钝,马来语始终停留在入门阶段,可那次课堂经验犹若一叩门扉,门缝渐开之际我瞥见了另一个缤纷世界……


其实廖博士不知道,在我们眼中,他是永远的教授。不过我心里也有个疑问,不时会冒出头来:在新加坡这个英文为主的社会,研究马来语文和文学,是否如同茫茫大海中苦撑一叶小舟?要知道,廖博士与同伴去印尼大学读书那年,新加坡刚刚自治,“马来亚化”是最热门的词语;可数年后当他们毕业归来,“新马分家”已成事实,“马来亚化”诉求渐渐退隐。


对当年放弃英文专业的他而言,把马来文作为终身志业,是否如他当年期盼那样,真正能付诸使用,为国效力?


廖博士走了以后,我很想为这个疑问找到答案。


不久前去甘榜格南的马来传统文化中心看展览,在博物馆专卖店里无意中发现,廖博士以马来文撰写的巨著《马来古典文学》经已翻译出版。当即捧一本回家,每天读上一点。


渐渐地,我似乎看懂了一点点——他以涓涓生命,把一个民族的文学大美带给世人,感染世人,也为“不悔”二字写下最佳注脚。在那个恢宏年代,曾有整整一代人无论境遇逆顺,始终不忘初衷。


对廖博士而言,马来文是他喜爱的语言,研究马来文学是他的无悔选择。无论环境如何改变,就这样守着这个选择做了一辈子。


从这点来说,他是幸福的。


今天,每当我想起廖博士,耳边就会响起他的话:“要学马来文喔!”


笔心


在那个恢宏年代,曾有整整一代人无论境遇逆顺,始终不忘初衷。——章星虹


新登场


曾先后在穗港两地大学教书、新闻机构任职,现为联合早报副刊执行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