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四岁小灯泡在自家社区,母亲面前,临街遭随机杀害。台湾集体震惊不舍,社会迄今仍找不到适当回应此骇人事件的方式。灯泡妈在第一时间接受采访时所表达的母亲心声,应是社会可以开始思考的起点。


她说:“这个社会一直在谈家庭、教育以及工作间的平衡,我辞职之后回家带小孩,我没想到这个社会会是如此的不安全,我真的很希望政府、各级单位,能够做些事情,让妈妈安心带小孩,或是让妈妈安心工作。”


虽然选出了第一位女总统,比起香港、新加坡,台湾各家机构企业仍少见女性担任决策,除非她继承家业或婚姻关系。对很多女性来说,即便受了良好教育,“挺身而出”并不如按赞那么简单,她们缺乏社经优势,没有相关配套像是帮佣、厨师、奶妈、家庭看护、司机,有时连善解人意的丈夫也不可得,无法心无旁骛冲刺。大部分女性如同灯泡妈,纵使留洋硕士,必须辞职在家带小孩。


照顾幼儿在今日台湾比想象中困难。周围几位年轻女性朋友陆续当了母亲,我亲眼目睹她们如何在工作与家庭之间疲于奔命。灯泡妈能当全职妈妈,仍是幸运,至少她有此选项。许多家庭需要双薪,父母都必须工作,还有单亲母亲、或祖父母代位抚育等情况。公立托儿所数量不够,私人托儿所良莠不齐,这的确就是政府应积极作为的地方之一。


我们的社会一方面有作家会写文章恶毒嘲笑欧巴桑主妇在完成生育之后停止成长,只剩下一具臭皮囊,一方面却始终不断惯性将家中女性当不支薪的家庭仆人,完全漠视她们日夜劳动的价值。家庭责任依旧大多落在家中女性的肩上。当家庭能是男性的支柱,家庭却常常变成女性的桎梏:若没有婚姻,年老的父母便是单身女性的责任,而不是结了婚的兄长;若结了婚,女性的事业常常视为较不重要,被要求辞职,回家照料孩子、看护病人;一旦经济不独立,女性更沦落为弱势中的弱势。她俨然是隐形的底层劳工,家人变成天底下最狠毒的老板,视她的劳动力为天经地义,全年365天全日24小时不休假,而且免费。


去年年底台中市有位30岁女子,因为不堪长期照顾中风母亲的压力,买汽油泼洒在母亲身上点火,接着推母亲入四米深的大排沟致死。这些看似单独发生的社会案件,反映目前台湾普通家庭与平凡女性所面临的困境。她们各自锁在自己的不幸里,求助无门。


蔡英文参选时所提的重大政策之一,便是长照、托育与女性就业,未来具体如何落实值得密切观察。在此,我想转述个小故事,葡萄牙作家辛睿(Rui Zink)有次去住在某原始聚落,因为他是外来人,对部落事务都不懂,第一天只能被派去跟妇女一起做简单不用脑的低级劳动,她们汲水、扛粮、杀鸡、煮饭、洗衣、砍柴,整天下来他这个大男人快累死了。第三天他终于获准去加入男人那一边,他发现男人果真高级劳动,他们什么都不做。


当我们讨论家庭,却没有全面改变对性别角色、性别分工的想象,学会尊重专业人员的技能与他们投入的时间精力,付出与之对应的报酬,那么,女性依然锁在廉价劳动力的魔圈里,一个女性的出路只是踩在另一个比她更贫苦的女性身上。


(传自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