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毅/文图
本地建筑师、作家
久困于老左派社会住宅环境的一群正摩拳擦掌,逐渐酝酿出更惊人的排外右翼行为。看来英国政坛还会波谲云诡好一阵子。
英国“脱欧”这段戏码前半部公投儿戏开始喊注,后半部假戏结果真做了;一夜之间英镑的起落,世人莫不瞪大了眼睛。公投结束以来国内政治新闻仍不断高潮迭起,就像今年夏初的英国天气,一会儿阳光普照,一会儿乌云满天,随即更倾盆大雨;当政保守党树倒猢狲散,没料到还牵引出两个在野党的内部争斗纠纷,精彩犹比莎剧,并行发展的剧情千回百转,引人入胜。
多年来以伦敦带头的英国经济,看似平稳且蒸蒸日上,改造了之前贫困的工业社会,弥补了上、中与下层社会的分裂,没想到这次公投撕裂出更大的鸿沟。这又得从80年代说起:当年撒切尔夫人下尽功夫压抑劳工抗争节节得胜,铁娘子带领老英国脱离贫穷,并造就机会给后续上台的工党新党魁布莱尔,飞拥资本主义创造了一个现代化的英国。
没想到因废除工业、煤矿业,低下阶层失业民众沉睡30多年,一呼万应被公投唤醒,趁势做了超高反弹。像面残酷的镜子,反映了英国社会阶级之间的裂痕,始终没有被关注或修补。
因公投结果,海外媒体追寻至中北部小镇Sunderland:领福利金生活、儿女成群的失业家庭处处可见,才恍然发现原来英国尚存有许多被人遗忘的小市镇,落后的社会住宅(Social Housing,国宅、组屋)乏善可陈。教人回想起上个世纪,伦敦也曾经是个很不同的世界——灰暗、潮湿、阴冷,而今富起来生活品质大大改善的伦敦和南部区域,却没有来得及带动其他停顿多年的工业小镇。南、北生活素质的差距,尤为显著。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初期英国天气奇差,或许多少影响了生活与环境的品质,尤其在人口拥挤的社会住宅,产生许多负作用。那个时代英国社区里失业率高,人人动辄靠领取社会福利金过活。暴力、罪行、单身妈妈,仿佛像挥之不去的梦魇。精力多余兼生性爱反抗的年轻人,成群结队终日滋扰生事——庞克、光头党,都是那个年代英国低下层国民产物。《发条橙》式登门入户的抢劫案闻之丧胆,层出不穷。
早年的社会住宅造价预算也许实在太低,都设计得单调简陋。硬邦邦灰扑扑棱角四露,长方楼宇大多四层楼高,以省却装置电梯的费用。一栋栋规划成迷宫似的,围墙上尽是涂鸦。高楼式住宅的共用电梯要不破旧要不长年失修,走廊上灯光同样有一盏没一盏,环境之恶劣,真是个暴力温床。
灰尘久积兼蜘蛛网密布,撒切尔夫人快刀斩乱麻,将之前左派工党设立的官僚机构关闭解散,让自由商业来资助和照顾社会住宅及其公共设施,大力提倡失业年轻人重新学习另门专业而转行。30多年倏忽而过,铁娘子的政策在商业发达大城市如伦敦、伯明翰等地成绩斐然,开发商建的新式住宅豪华林立,仅存的社会住宅转到“房屋联盟”旗下以“合作社”方式来经营也开始见效。
只不过,尝试转型的边疆市镇少有投资者问津,无业居民在宅区里与邻里终日无所事事。群众压抑久憋的闷气借“脱欧”爆发出来,行为并没想及后果:像Sunderland这样的落后小镇,好不容易引进“日产”(Nissan)设立造车厂,提供就业机会。车辆大多免税运往欧陆,脱欧后肯定移往别处另起炉灶。深爱民主的媒体也无奈叹气:是无知害了民众自己。
公投前一个月,BBC连续播放了一辑三部纪录片《在英国人家中》:所言之“家”指的是“寻常百姓家”,并非深院豪门。百多年的民宅历史从工业革命开始,英国各地建盖基本房屋来照顾外省涌进的工人。大兴土木的房屋建造通常会就地取材盖窑烧砖,多以红土或黄土粗砖砌成。从农村木造小屋发展成密邻排屋,简陋的公共茅厕与洗浴间设在外头。 70年代改用钢筋水泥盖高楼住宅,无奈质量太坏,或贬为危楼,或形成贫民窟。
英皇家建筑学会(RIBA)配合BBC展出“明日之家设计”,邀请六位建筑师回顾旧国宅,设计“未来住宅”。亲园艺、讲环保的假想家居固然迎合当下设计新思维,却解决不到积重难返的社会问题,更回应不了公投所听见的远方申诉——久困于老左派社会住宅环境的一群正摩拳擦掌,逐渐酝酿出更惊人的排外右翼行为。看来英国政坛还会波谲云诡好一阵子。
外一篇:
无与伦比的
伦敦东区南岸
原籍巴基斯坦的伦敦新市长萨迪克·汗(Sadiq Khan),就职演说不忘感谢他开巴士的父亲,早年与妻子从异地来到这新家园,好不容易将八个儿女带大。市长毅力坚定的讲词情感丰富,可与刚上任时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媲美。这位相貌俊朗身材却不高的市长,知道现代都会人对英雄不问出处,近一步提醒大家他贫穷的出身,一家十口曾经挤住泰晤士河西南端Tooting区的廉价国民住宅。
新市长一番话言简意赅,一来告诉大家他深明平民的需要,二则他更会以现代回教徒的身份,以身作则与时下最具威胁性的宗教极端主义者对话,改变世人对穆斯林的观感。
熟悉伦敦的当地听众都明白,自2000年伦敦成为首个自选自治城市,经两届左派治政(劳工党)、两届右派治政(保守党),其间还办了一届奥运,才累积出今天骄人成绩。政党轮替接力经营,让这城市更加美好。伦敦未来四年如何发展,如何与世界互动,全看这位异数市长的魄力了。
市长童年成长的70年代伦敦,未有今日的国际化和繁荣,当年英国内部阶级观念显著。演讲词提及的住宅社区,是30年代一批砖砌墙朴实房子(伦敦早年盛产土砖,民宅多以砖砌为外观),建筑设计仍依循佐治时代、爱德华时代民宅的开窗方式,为节省造价,又将许多传统建筑细节去掉,也许是欧陆现代建筑风潮的入侵,简化细部以显摩登,却使这些老英式国民住宅平头扁脸看起来不得高雅,甚至成“工人阶级”住宿的标志。
Tooting区深入伦敦西南部,和泰晤士河东南端的Southwark(这老英文地名考人,该念成Sou-Thwark而不是South-Wark)相似,在轻快地上铁(overground,呼应伦敦古老地下铁underground称呼)尚未设立前,真是个通常没人要去的遗忘地带。上个世纪直到80年代,英国仍阶级分明,泰晤士河以南、城市以东就是“一般人家”(Common People)所在地的代名词;高富帅美上流人都在西与西北方生活嬉戏,水乳从不相交融混淆——非常接近《动物农庄》中的描述。 Southwark区更是著名印度和巴基斯坦移民集聚地,从前伦敦人总爱戏谑:“地下铁车门一打开,令人窒息的咖喱美味便扑面而来!”
刻薄的谑笑将现实形容得恰当,二战后剧涨的外来人口将家乡菜肴也一并带来,英国食物太乏味难吃了!逐渐形成今日伦敦与众不同,既有印度咖喱港式烧鸭也有南美辣肉酱的大都会口味。除了小印度、唐人街,伦敦还有同乡联谊汇聚而成,范围不小的希腊与土耳其区、意大利区、老犹太区等。异地人口在此落地生根,语言宗教政治背景互不干扰,再加上大不列颠各地及北爱尔兰人都来首都寻找生活,市长的工作也不仅仅是让本国人安居乐业那么简单了。
自上世纪80年代中旬,伦敦都市从落后的东区,同时沿着泰晤士河南边开始改造。撒切尔夫人早料到市中心不能满足未来需求,强势推动东伦敦新商务中心,地点就在众人皆不看好荒芜多年的水边货仓区Docklands,30多年后竟成为伦敦另个先进CBD。伦敦边疆地段的开发,悄悄地像智者在下一盘围棋,难得能经过几个不同政党的朝代,却同心一致接力赛般朝同一方向前进——真是口说民主却终日吵吵闹闹,或一党独大难容他政的亚洲国家不妨借镜的榜样。
英国人出手善于不动声色,观棋者起初都不明所以然。持之以恒的伦敦改造,没有将老城市大片敲掉,新建筑嵌进老地图里像一颗颗会发亮的珍珠,散发出磁场新吸力,将人群招募过来,泰特现代美术馆便是一例:老发电厂改建的泰特美术馆并不孤立,附近在新纪元落成的还有莎士比亚环球剧场、新千禧步道桥。千禧桥轻松连接了北岸的圣保罗大教堂,一下将原本落后贫困的泰晤士河东南区带动起来,周围现在有餐厅、咖啡馆、商店,一栋栋新住宅高楼也随之林立。而今这个热闹非凡的小社区,正是长期以来曾被人唾弃的伦敦东南Southwark区。
千禧年初的伦敦首任市长将2012年奥运热点置放在无人问津的东北边缘,借奥运的收入开发这片“无用之地”。奥运后大小巨蛋、游泳场继续造福当地人,奥运园地串连了城中央原本落寞的小越南区,以及附近的维多利亚大公园。从丽晶运河顺流而上,一路亮点看不完,直抵北上角。北上角则加设了个地下地上铁兼火车巴士的交通转换站,站前建筑是个超大的多层商场,为东与东北新伦敦,以这个大聚点顺理成章画下了完美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