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君


眼前的母亲也曾像她的女儿一样,喜欢随意乱画;母亲也曾经崇拜偶像。


现在的她回想起来,可能有些汗颜,但其实,那也是对无形一种暧昧的向往。


人们误会彼此,或彼此谅解,是写故事的好题材。


——伊恩·麦克伊旺


卤鸭的香气和外面的雨的气味混在一起,香水的香气反而很突兀,即使很淡的也是。那个刚进来的女孩好像吓到一样,她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家贤从客厅走进来,我才突然想到这是谁。


她很斯文,讲话的声音虽然不会很细,名字却很秀气,叫淑颖。但是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当然不敢告诉家贤我的感觉;其实淑颖也没怎么样,还是很有礼貌。她就是很客气,也不太和我聊天。本来我以为是她文静,但后来又看到她和我老公还有家贤,都是有说有笑的。


可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话太直接,得罪了她。


直到见到她的母亲,我才恍然大悟。回家的路上,我老公开玩笑地说;“哇!你失散多年的姐妹!”我起先不觉得她和我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观察了一个多小时,她很宽的嘴巴像我三姐,眼睛圆圆的像大姐。人家都说我和大姐和三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是淑颖的妈妈说话很没有技巧,一听说我是家庭主妇就鬼叫:“你在家里很闲空,难怪做得出这么复杂的糕点。”


过了一个星期,我才鼓起勇气找淑颖问个清楚。


“淑颖,你不要嫌我多管闲事。你和妈妈的关系好吗?”


“说真的,不是很好。”


她的表情有点尴尬,但又有点释怀。这以后,她开始和我谈话,有时还主动约我出去逛街。我想她的妈妈应该不会观察入微,还关切地把事情问清楚,她终于看得出我和她的妈妈是不一样的。



无神论者和有深切的宗教信仰的人一样有良知,或者更甚,无神论者与信仰者都面对同样的困境:如何接受以前犯的错误。但是如果有了上帝的原谅的话,一切会容易一些。


——伊恩·麦克伊旺


你看过比利时圣母堂里的那尊大理石母子像吗?淑梅很想问堂妹这个问题,但看她陶醉的表情,知道她喜事将近,对淑梅的疑问应该是兴趣缺缺。慈祥而庄严,在圣母充满谅解的目光下,淑梅竟然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听从妈妈的话受洗。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怀疑她出国去玩是要逃避;愧疚、懊悔、自责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名词,淑梅看到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就想作呕。


整个旅途,她都在已做的决定之间犹豫不决。她想在这段旅程中正式把感情画上句点,然后回家。但是她一到布鲁塞尔机场就巴不得登机返回。正当她庆幸自己还有点良知,准备迷途知返时,金黄色的广场和古堡般的建筑,使原本畸形不堪的感情,有了光彩;她曾经考虑回新加坡后再继续这段感情。


如果要寻求祂的原谅,必须全副交托,而且不能质疑祂宽恕的可能。淑梅最终还是鄙视自己,更无法想象有另一股力量可以宽恕自己。“恕”和“怒”只差一个字,她偏执的是后者。


圣母张开双臂,慈祥而宁静,示意让淑梅依附在祂的怀抱里。淑梅低下了头,转身离去,圣母的表情从远处看,有些感伤,又有些迷惑。“悲悯”由两个词素组成,恐怕就是这个道理。



梦想属于我们自己,就如伤痛也是一样。


——科尔姆·托宾


她在浴室听到楼下的人的说话声;平时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估计楼下的人也听得到。每次他都把花洒开得很大、很猛,是为了掩饰嘶喊声,但是浴室的回音很重,楼下的人还是可能听到。


她的梦想很简单,很多人都可以达成,当她瑟缩在浴室的角落时,梦想就匿藏起来,可是它不曾彻底消失。她的梦想不需要太多钱,只是现在她心的状态,不适合为任何事情努力。她听到楼下的妻子叫丈夫先洗手后再来吃饭,他们来回说笑,并没有因为觉得楼上的住户有不妥而忽然沉默。


曾经看过一部纪录片,报道一个被火山灰覆盖的古城,灰烬进入每一寸的肌肤,还有呼吸道,慢慢使人窒息。她在花洒的袭击下,不断想起那纪录片里的片段。


幸运是随机的,而不幸也是。但忧郁是意愿作祟,至少她是那么想的。


楼下的夫妻不再说话,想是开饭了。花洒的水顿时停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她慢慢地走出浴室,换下湿透的衣服,而她的两只手腕都有瘀伤。


她的梦想又悄然回来,直到下一次。



从诗中归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有些东西显得轻盈、轻柔、宏大――然后感觉渐渐退去,但不会完全消失。


——科尔姆·托宾


想把大厦间的天空想象成古厝的天井是个奢望。下班后,走在宽广的街上,迫不及待地要到办公室对面的小公园透口气。


在街道上地砖之间的缝隙,长着一朵黄色小花;钢骨水泥间的花渺小而惨淡。冷雨中的街灯比起平时令人多了期许,飘忽的雨是黄色的,就像金线菊细长的花瓣。


平日无奇的长凳在幽冷的月光下像是有灵魂在漫舞,雨后沟渠涌动的水乍听有点像溪水。


闲适地走过公园,夜色中只有昆虫还艰难地攀爬着叶子,鸣叫声很快地瓦解在阵阵的喧嚣里。



我总有个想法:和我同龄的人都是成年人,而我只不过是个伪装的大人。


——玛格丽特·爱特伍


女孩不断画着天空中的小鸟,有不可能的肥壮,还有轻盈的。她的母亲侃侃而谈,无视她儿时的分身就在身边。


母亲自信地拨弄着头发,成年人说话总是带着笃定,我心里的声音越来越渺小。不管是安排女儿补习或是到外国浸濡一切都井然有序;母亲照顾女儿,守护者的角色就是那么成熟。


对话时,我常常陷入自己的世界:向往已久的电影,昨天萦绕脑海的歌词,只有再回到与这位母亲的对话,我才觉得是个踏实的大人。


现实的柴米油盐是有重量的,是有形的,而且是可以碰触的。可及的也是可以解决的,大人都这么想的。


眼前的母亲也曾像她的女儿一样,喜欢随意乱画;母亲也曾经崇拜偶像。现在的她回想起来,可能有些汗颜,但其实,那也是对无形一种暧昧的向往。她曾经把看不到的,视为父母不可干扰的生活重心;她心里曾有一个小女孩,但这个孩子已经物化成身边的女儿。


可是我心中的小孩始终没有出世,我必须守护她。她不时会探出头来,我不该以她为耻;无论她是脆弱,还是迷惘的,还是压抑不住感受的;还是睿智、有见地的。



雪,对爱斯基摩人来说,有52种说法;至于爱,我们是否应该有同样多的称谓?


——玛格丽特·爱特伍


“安普”;是地上的雪


“魁纳”即“飘雪”


“琪姆苏”指的是“鹅毛大雪”


曾有一部书提到痴情、愚情、情情、无情和不情


“相乃可思,不同于独欲思之”


一是痴、一是愚


“求仁得仁,又何怨”是情情


天生是无情


不情是从天生有情到无情


若要问:情是爱?爱是情?


应该情即是爱,爱即是情


友情、亲情、师徒情;种种情与爱何干?


情与爱浑沌之时,


天神爱如凡人,爱是欲望和占有


当唯一降临之后


Agape和Eros剥离


爱终于无私、情因此多义


开天辟地


命名是万物的开端


而爱也和雪一样有了很多名字



有些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从未被人提及或记录下来。不过,不可以就此断定接踵而至的事件,会在毫不受这些事情影响的情况下前进。


——A.S.拜厄特


填色本吸干一天的辛劳,


在遥远的约旦,寒风中的脚印;


填色本是沿街叫卖沉重的负担。


他不是叙利亚的天使。


当贫穷压榨他的尊严,枪杆将来


比彩色笔具有魅力


我们以为不是痛苦的国度,小小的心


可能仇视莫名的远方


那些浑然不知的人



饰演钢琴家的演员


原来内存百年以前的基因


先人不断向王者请命,


为全城奏响乐曲。


信函叠成沉寂的音符


王者的静默


十年后才击碎


在后世键盘上敲打的


是不知自己蘸满坚持的基因


艺者说,希望在惨白的表格上


书写自己的职业,将是


二十岁到九十岁


不变的恒量


最初年少的梦想。



我们依旧认为有权力的男人是天生的领袖,而有权势的女人是异常的。


——玛格丽特·爱特伍


曌帝玩弄,极阴的权术


阴生阳——生命是在死亡中诞生


一个谣言烙记在人的幻想(弑女、弑子)


是她空白的碑文


德国反讽的玫瑰


对中东的悲悯,和对爱琴海的铁腕


曾经唾弃她的人民阻挡着她垂怜的对象


母体的温柔与智者的冷静


让世人拜倒


有母亲曾说,如果战场全是我们,


世界就没有纷争。


但拥权的那一刻


你是母亲还是政客?


女性就有道德的义务?


她们是否不会遗忘滋养的天性?


在泥淖里奋力的无名女


她是否能凭力量和信念


改变窘迫同性的处境


还是攀爬触天的骨塔


从高位注视赤地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