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窗不只是窗,是充满色彩的暗间。是暗间,因为窗面上隐与明之间的往来,因为窗棂上微缩之景在光线的交错中缓缓冲洗出来,在里与外之间回荡似有似无的声响。


窗的原型并不张扬。古人穴居,在泥地上开辟出的小方间里竖起一根支柱,披上蓬草作为遮阴,人类便如此自然而然地在天地之间截取了一角,将自我无限浓缩在这小方间里。个人与广袤自然之间的空间转移像是一轮不断自我旋转的集合图腾,宇宙本是家,屋舍中的空间不过是一小方宇宙的浓缩。“宇”是屋檐,而“宙”是家中支柱,半穴居的蓬草棚原来是屋舍最初的原型,也是个人微型宇宙的原型。无论如何,生活在屋舍中依然期待以天地为家,在门阖起之后方能保有宇宙的片段。


窗是空间里外互涌互动的通道。半穴居的蓬草屋顶上开了小小的通气门,屋内应该从不缺风的吹拂,屋顶的通气门是让炊烟吐出的洞口。蓬草屋顶底下,人类的文明在袅袅炊烟中熔铸出来,居所内外,窗由囱而来,气流流动了,景物流动了,灵魂流动了。


《说文》:“囱,在墙曰牖,在屋曰窗。”窗逐渐成为建筑的重要元素。糊了窗纱的窗,镂空的窗——隐和明之间,多少的想象。光影拓在糊了窗纱的窗上,屋外的景物和屋内的光线玩起了游戏。若光影交构时加上细碎的人声几语,屋舍内外最引人遐想的风情不过于此。没有纱窗的镂窗让屋舍内外的动静有了最直接的互动。窗镂空了,雕饰成为窗内外无遮拦的隐语。屋外的景色被窗借入室内,而室内的场景被窗提取到了窗外,捕捉每个灵动的瞬间。


从前旧房子的窗总是不大,但窗的形式与设窗的位置是细腻的。祖母旧居的客厅只有两扇不大的窗,木框里填入了镂雕叶子图形的铁窗花,因为外头是连接后花园的通道,故祖父又在窗上加装了透明的窗纱。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坐在客厅的躺椅上,闭着眼透过那扇小窗聆听窗外的动静,听祖母踏着胶制拖鞋在窗外洗衣,听祖母浇花,水滚过花草叶片而后落地的声响。再晚一点,祖父骑着韦氏牌机车回家,他将机车牵到窗外的走道停好,狗儿吠叫,祖父打开狗笼,唤狗儿来食,开启日常的傍晚时分。


后来和祖父母一起搬到了新式的洋房,房间的窗又大又宽,遑论客厅旁的大落地窗。新居地点偏僻,屋后的甘蔗田到了晚上就是一丛丛浓密而深邃的黑。有窗到了夜晚时却不敢敞开,从此我隔着大透明窗镜看外头的景物,几乎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在外,看野狗成群在甘蔗田的暮色向晚,看偶尔经过的农货卡车夹杂着滚滚尘沙,无声呼啸而过。


祖父从此也不太过在乎房间的窗开了与否,反倒是客厅的那扇落地窗时刻敞开着,窗反而像是门。某次过了黄昏才返家,开了大门把机车牵进车库,昏暗中只见整个家没开半盏灯,进了洞穴般的屋,见祖父一个人斜躺在客厅的藤椅上打盹,银色的街灯从敞开的落地窗流淌进来,蓄积在客厅的墙角。祖父此时听到我的脚步声,醒了,喃喃问我现在几点了。我望着他侧身的轮廓,看客厅里树影错落,突然一阵悲伤。“过七点了,天暗,怎只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