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若干年后,慕尼黑少年杀人事件必成欧洲电影的动人题材,典型的“仇恨暴力”和“复仇暴力”,而这样的仇,这样的恨,背景牵涉个人却亦超越个人,用剧情片的手法拍之,或用纪录片的方式摄之,皆足启发思考。
不是吗?才18岁的大好年华,本该把精力和心思放在寻梦逐梦之上,却因仇恨积压心底多年,屈结难平,竟然日思夜念的是如何用子弹向人间宣泄不满,终至尸横遍地,煮鹤焚琴,因自身的不满而引爆人间的更多不满,个人悲剧,集体悲哀,悲上加悲,乃成惨剧。
18岁竟然积压了这么沉重的仇与恨,可怜啊。在德国出生,在德国长大,却在成长的路途上处处遭受欺凌与排斥,仇恨的根源既是个人亦是集体,终于在一个错误的结构里,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回应。错上加错,少年不知错滋味,社会同悲,哀痛的是一个又一个再一个的许许多多人。
所谓个人的仇恨根源,是成长路途里的同辈欺凌。杀人事件后,有同学在网上承认多年以来一直欺凌过这学生,德国警方已予调查,相信必会挖出欺凌的实质内容和真相。但,同学们为什么会欺凌他呢?想必跟社会的集体排外和歧视有关吧?伊朗裔,德国人,却终究不会视为德国人,out of place,格格不入,怨恨情绪终像洪水般以暴力形式涌出,淹死了自己,亦淹没了他人。少年凶手据说一边开枪一边高喊“我是德国人!”,其实等于说,“我也是德国人!”,一言道尽所曾承受的万千排拒。
法国尼斯悲剧发生后,德国《明镜》记者开车在凶徒每天上下班的路线来往走了好几回,结论是,望向车外街道,望向到处悬挂的广告、标语、口号,尽是法兰西民族的光荣伟大,但对像凶徒这样的一位草根外来者、新移民来说,全无意义,不管看了多少年和多少次,仍是格格不入,仍是out of place,仿佛尽是嘲弄和反讽,似在告诉他,海角天涯,你有家回不去,可这亦不是你的家。
当然承受排拒与屈辱的并非只有尼斯凶徒和德国少年,但并非人人都会像他们般选择凶残和破坏。集体再错,个人仍应有个人的理智选择,集体的错说到底只是拉拉推推的绳线,个人毕竟不是木偶,自由的意志不见得全盘无能发挥。
而若干年后的剧情片或纪录片,如何拍出个人与集体之间的暧昧界线,正是一大考验,这条难以捉摸的红色界线,乃悲哀之源头,面对它,我们竟是多么无能为力。
(传自香港)
笔心
错上加错,少年不知错滋味,
社会同悲,哀痛的是一个又一个
再一个的许许多多人。——马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