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没有平静。所有的平静背后都是在等待燃烧而存在的灵魂。
山外山
冬暮。绚烂以后,都将归于平静。
你说这是因为离开了的关系,我说不是的。不管在哪儿,都无可避免。
近一年的歇斯底里和不可理喻,像是遇见了生命宇宙里的黑洞和大爆炸;之后的变化,总是要一点一点几乎不着痕迹的进行,那才是正常。
没有燃烧不完的烟火。如果一直期待烟火,注定要失望了。而且,不断燃烧的结果便是环境的污染、人的污染。谁也承受不起的。
随着最后一丝火星的消逝,灰飞烟灭……那些曾经撩人情绪的音符,就像是伴随烟火表演才有意义的背景音乐,突然丧失了它们的魔力。
唱机里唱着的,是一年以前爱听的法国20世纪早期作曲家萨蒂(Eric Satie)的钢琴曲。Gymnopedie、Gnossienne 缓慢的、步行式、宗教式的音乐,又有了与生活一样的色调。
萨蒂却是被形容为一个“怪人”的作曲家,几乎所有关于他的论述,都要从一个“怪”字开始。《梨形曲三段》(Trois morceaux en forme de poire,1903)、《软趴趴前奏曲(给一条狗)》(Preludes flasques (pour un chien) ,1912)、《乾涸的胚胎》(Embryons desseches,1913)不过是他为作品命名时,显露的一点怪异罢了。
他曾购买七件一模一样的灰色绒大衣,十年如一日地天天穿着出门;曾一次过吞下30个鸡蛋、150个生蚝。英国乐评人Meurig Bowen说,萨蒂会是最好的电影素材,因他肢体语言、行为、措辞强烈、性生活怪异、绯闻、官司缠身。
据说萨蒂一辈子全情投入的一次恋爱是在1893年,对象是女画家苏珊(Suzanne Valadon),相处的第一个晚上便疯狂求婚(失败)。女画家成了他的邻居,萨蒂要为“她的一切,她的眼睛,她的双手和迷你的小脚”创作。那段时间,他献给苏珊的作品《哥特舞曲》,其实是为了以祈祷式的音乐寻回自己心中的平静。这段仅维持了六个月的恋情,因为苏珊的离去而怅然结束。
20几岁的萨蒂,之后从巴黎蒙马特搬到郊区的一个小房间生活,直到1925年过世的30几年都住在那儿,不让人登门拜访。在他死后踏进过他房间的友人,形容环境如贫民窟一般污秽悲惨。这怪人的好友也是怪人,如视觉艺术家曼雷(Man Ray)、杜尚(Duchamp)。
但或许,如果再听仔细些,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静得像我现在居住的四面环树的山居之夜,连风都是静止的时候,仔细聆听这两首曲子,会发现它其实不似你当初想的那样平静,色调也不像你当初以为的那样是黯淡的灰蓝色——似躺在罗浮宫绿色的草地上,望着宫殿的屋顶和天空慢慢连成一色;浮现的画面也未必是那个安静的长发女人的侧脸。
它或许像19世纪末奥地利画家克林姆(Gustav Klimt)的作品,在包装最美丽的女体与花卉的外壳下,是暗流涌动的欲望。像蛇,像烟雾,像谜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你还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就已经浮沉在它像海洋一样宽广的液态里,一点一点,被它吞噬。还觉得很愉悦。
面带微笑地让最后一点生命从每一个细胞里流走,溶进海洋一般宽广的液体里……
突然想起俄罗斯舞蹈家Ulyana Lopatkina多年前在滨海艺术中心的演出。舞蹈音乐就是Gnossienne。
台上优雅的男女舞蹈家,汗湿的练舞衣,迷人的眼神,无可挑剔的伸展,厚重的呼吸……蓝色的海洋,暗流涌动的液态荡漾开来。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演员,没有边际。
平静?没有平静。所有的平静背后都是在等待燃烧而存在的灵魂。无可捆绑,无可压抑,无可理喻……
(传自威灵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