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格
我不太热衷于专业品酒家对葡萄酒的形容。其实，真正上好的葡萄酒味道，特别是余韵，层次复杂，超越了单一文字所能形容。说它带有某种果香，又不尽是那种果香，千百种像这又像那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像波特莱尔那首《交应》，奇妙地组成一首独特的诗。
在说明文学艺术创作的陌生化过程，或后辈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时，我都爱以葡萄酒为例证。陈瑞献有一句名言：“葡萄酒香，越远离葡萄的味道，越是上乘的佳酿。”远离葡萄仅仅是个概括，其真义是得远离一切现有香味的范畴，让饮者无法找到相似的味道，才是独一无二的创造。
葡萄酒源自葡萄，如果它只是形态改变的葡萄汁，那就没有原创性可言。好葡萄酒是天意与人力无间配合的结果。土壤、果树、气候阳光雨露是天意，酿酒师的手法感觉与判断是人力。好酒体现的，就是中国传统哲学里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全面配合与和谐。造化为师强调的是，人必须谦虚地感恩自然的神奇。宋代郭熙画的山水有实景，但画中却找不到现实中的实景，因为人已变成山水，山水是人的情感思想的流露。这就是东方哲学的核心思维——人与自然没有二分。
我曾到法国波尔多参观多个顶级酒庄，并品尝各种佳酿。即使在同一个波尔多，不同酒庄的不同土地，加上不同年月份的阳光和雨露，再加上不同的人采摘不同的葡萄，不同的酿酒师酿造不同的酒，太多的不同，就造就了太多不同的葡萄酒。好的葡萄酒是对宋代山水画，也是对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的透彻体现。
好的葡萄酒往往超越基本品味，越奇异越是逸品，一阵差点就把你扇晕的异香是最高的诗境界。好的酒甚至是心灵层面的心领神会，不可言传地掠过心灵，有时有，有时又没有，似幻似真，一晃而过。以法国顶级的沙龙（Salon）香槟为例，沙龙之所以是顶级香槟，是因为它用收成最好的葡萄酿成。如果那一年的自然条件欠佳，导致葡萄的收成不完美，那一年酒庄就不会用来酿成沙龙。每个有年份的沙龙香槟的酸甜度一定得达到完美的平衡。酸度能使食物有清新感，而甜度变成气体进入口中后化掉，把美留在酸度中。甜的感觉是液体也是气体，所以有两层感觉：在口中是香味，在鼻中是香气。舌头是一种感觉，可以含住然后把鼻子打开，从鼻子窜出两种层次的交错交叠感。
我们常词穷地说：“香气和香味的感觉很好。”但要用文字来形容却很难。嗅觉和味觉的词汇挺有限，不像视觉那么直接好说，因为嗅觉和味觉不像视觉能组成影像，所以人类在嗅觉和味觉方面的知觉很残缺。人类知觉的局限使人无法形容美酒。评酒师常爱说这酒像松茸，像荔枝，像苹果，其实这些比喻都不准确，因为好酒都超越文字所能形容，除非你创造新的词汇。
你不必很喜欢喝酒，也不必常喝酒或酒量好，喝多并不代表你就体会与领悟得多。因为好酒千变万化，一下感觉这样，一下感觉那个，你是否能看到它像慢镜头中的花朵一丝一丝地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