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


有钱能使鬼推磨?未必。有许多东西比金钱更为珍贵,比如悠悠苍天之下誓死替逝去挚友伸冤的决心,巍巍朝堂中明君替良臣翻案的决定,滚滚江湖中杀手宁愿赔命坚守侠义之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能驱使鬼推磨,有钱能收买鬼推磨替你杀人。


鬼推磨是个杀手。


每一次都是别人死在鬼推磨刀下,这是他第一次栽在别人刀下。殷红的鲜血缓缓从他身上流出。


杀手的声音和他手握的刀一样无情:“识相的话快把东西交出来。”


“我绝对不会把东西交出来。”


“收买你的人给了你多少,我主子可以双倍付给你。”


“无论多少钱,我绝不会让你主子得逞,死了这条心吧。”


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何以这次鬼推磨拒绝钱财,宁愿赔上性命也不要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月前,太平客栈。


角落一隅,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坐着独酌,他时不时抬头往门口处张望,似乎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一个黑衣人推开客栈的大门,一阵冷风顿时吹进来,老者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觉得这冷风更像是从黑衣人身上传出来。黑衣人径自走来坐在他的面前,斗笠遮住黑衣人的面容,但他还是可以感觉到黑衣人如刀般锐利的眼神在打量着他。


“你终于出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老者如释重负的开口说道。


“废话少说,你约我来是要买谁的命?”黑衣人冷峻低沉的声音含有慑人的魔力。


“我想你替我护送这东西入京。”老者从怀内取出一个木盒子。


“从来找鬼推磨都是为了取人性命,你倒是第一个找我来护送东西。”鬼推磨的声音七分惊奇,三分讥笑:“你应该去威远镖局才对。”


“托镖是目的,杀人是手段。”老者一脸正经的回答。


“开门见山的说吧,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说话吞吞吐吐的文人。”


“你答应替我送这东西,我就会全盘告知。”


“有钱能使鬼推磨,价钱出对了,要我送镖也未尝不可。”


“我以我的命来抵偿雇你的费用行吗?”


鬼推磨从踏入客栈至今,第一次抬起头与老者四目对望。


“义父,你别开玩笑。”


老者仔细端详鬼推磨的脸庞,试图寻找着昔日好友的踪迹。鬼推磨的生父与老者是结拜兄弟,两人都曾经是朝廷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无奈当时庙堂之上,朽木为官,禽兽之流,秉政当朝,皇帝昏庸,听信奸言,老者一家与鬼推磨一家惨遭诬蔑而身陷囹圄。


虽然事过数十载,那日的情景依然深深烙在老者的记忆里。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向来铮铮铁骨不屈的鬼推磨之父在他面前下跪:“我会独自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我只求你救我孩儿,他是我家十代单传,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大哥,你胡说些什么,我俩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为什么要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皇帝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皇帝忌惮心强,猜忌心重,如今狼心狗行之辈四处造谣,皇帝也担心我们功高震主,势必把我们两家都处死。若我一人承担这罪名,你一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我们两人都不认罪,则我们两家都难逃灭门之祸。”


“大哥,我们结拜之日,立下祸福同享,生死与共之誓言。如今我怎么能够让你为了我一家遭受灭门之灾?”


“所以我才求你救我孩儿一命,他是我家十代单传,如果他出事,哥哥我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刹那间,他明白结拜义兄的意思,马上跪下来:“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幼子的年龄刚好相仿,只要我把他说成是你儿子就行了。”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你肯牺牲儿子的性命救我孩儿一命?”


“大哥您牺牲全家的性命保我一家,这大恩大德我即使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唯一能做也只有保你孩儿一人而已。”


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牢里,只听见两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数日后,一道圣旨传来,他义兄一家,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满门抄斩。他一家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刑后遭流放至蛮荒之地。他信守承诺,易子救了义兄的单传血脉,在流放的路途中,再把这孩子托给一位江湖朋友,一是希望孩子能远离庙堂纷争的迫害,二是希望将来孩子能有一技傍身,不至于受人欺凌而无还手之力。人算不如天算,这孩子的确习得一身好武艺,不料却成了杀手。思至此,老者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滚滚如断贯珠。


“义父,你是遇上什么难题?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得上忙。”语气中是罕有的温暖。


老者拭去眼泪,开口欲说什么时,鬼推磨脸色一变,口气一转,吆喝一声:“趴下。”语毕,拔出刀,挥之如风,铛铛两声,两枚暗器被刀风打落。鬼推磨起身一跃,踢翻桌子,继而驮着老者,再用桌子当盾牌来抵挡暗器的来袭,冲出一条生路。


鬼推磨几个兔起鹘落,就离开太平客栈,但他非但没放慢脚步,反而提气往郊外飞奔而去。忽然鬼推磨瞥见一兰若,赶忙推开寺门入内,寺里只有一老僧在闭目打坐。


“阿弥陀佛,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僧打开眼睛道。


“大师,打扰了。”鬼推磨一边放老者落地,一边向老僧问好。


旋踵之间,杀手已现身追至。


鬼推磨冷笑:“只派一个人?是太看得起你,还是看不起我鬼推磨?”磨字未落,鬼推磨忽然一脚飞掷,往杀手胸口踢去,被踢中的杀手只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殷红鲜血从胸口流出,原来鬼推磨的鞋头藏有一把小刀,待他意识时已为时太晚,鬼推磨已拔刀出鞘,一刀就往杀手颈上抹去。高手过招,三招两式分胜负,杀手过招,三招两式定存亡。鬼推磨取人性命从来都是快、狠、准。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佛号。


鬼推磨回过头来,眼里还有未散去的杀意。老者见状赶忙开口说道:“大师,这事情说来话长。那人想杀我,所以我孩儿才会出手把他杀掉的。”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老衲看你一身正气环绕,还有杀手欲夺你性命,施主是否需要老衲相助?”


老者欲语还休,迟迟未开口说话。反倒是鬼推磨先开口:“义父,到底是谁想要取你性命?那木盒里藏有什么东西?你要我把木盒交给谁?”一口气就问了几个问题。


“木盒里有着弹劾当今第一奸臣的奏折。我要你把这木盒交给刚登基不久的皇帝。”


“古来有多少奸臣,你能每一个都弹劾吗?古来皇帝多昏庸,你又知道这个皇帝看了奏折会采取行动?”


“即使得赔上性命,这个奸臣我也非弹劾不可,这个奸臣可是害死你爹的人啊!”老者的声音微微颤抖。“当今皇帝是昔日的太子,素来敬仰你爹爹,当时他还在先皇面前维护你爹爹。如今他当上了皇帝,如果有人上奏,皇帝一定会替你爹爹翻案洗冤。”


鬼推磨陷入沉思不语。老者再开口:“那奸臣知道我一定会上奏,他也知道皇帝一定会翻案还你爹一个清白,并且治他的罪,所以才派出杀手来杀我。”


虽然鬼推磨没开口。但老僧已隐隐觉得有股正气从鬼推磨身上散发出来,他知道鬼推磨已做了决定。


“施主,您尽管放心去吧。老衲和寺里众僧人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义父全家。”


鬼推磨心里担心的事已被老僧点出来,他直视老僧,这位老僧看起来貌似风中残烛,但双目炯炯有神、声若洪钟,应是内力不错的江湖中人。


“那么就有劳大师。”鬼推磨合十。


老者见鬼推磨答应,激动得紧握鬼推磨的双手,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开口说:“你当了这么久的杀手,这回当个侠客,杀了这个大奸臣,为父报仇,为民除害。”



一个月来,鬼推磨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天子脚下近在咫尺。这一夜,星月无光,踏踏马蹄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忽然马儿前脚凌空,仰头斯鸣,鬼推磨险些被摔下马背。待他稳住马儿时,眼前已多了一条黑影。


鬼推磨纵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马背,马儿似乎意识到危险,赶忙拔腿逃离。


“你已经是第十八个杀手了,你主子应该干脆些,直接派你们一起来,不要三天两日派一个。”


眼前的杀手两手一挥,手中就多了两把匕首。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比武时,兵器越长,攻击范围就越大,杀伤力就越强;但若兵器越短,使用时更为灵活,反而更添一分兇险。


杀手二话不说,展开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冲向鬼推磨,寒光一闪,匕首已猛刺鬼推磨的要害。


鬼推磨一掠,拔刀出鞘,展开刀法护着自己。杀手见一击不成,也不以为意。只见他脚下步法前进后退,左右闪展,手中双匕首上下翻飞,左右呼应,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他或刺或扎或抹或穿,招招皆是欲致人于死地。


匕首做为短兵之王,特点是短小易藏,因此深受杀手们青睐,鬼推磨对匕首也略有所涉,他知道匕首适合用于攻击,不适合用于防御。心念一转,鬼推磨已展开攻势,手中刀法如流水,脚下步法如飞,犹如猛虎向杀手吞噬而去。


鬼推磨刀快步疾,或劈或砍,但杀手把两把匕首交叉起来,挡住鬼推磨的砍劈,两人打得难分上下。忽然间匕首在鬼推磨脸前划过,险些就伤着他,他闻到一阵异香,他知道匕首上一定涂有剧毒,刺中必死无疑,他更忌惮眼前的杀手。


鬼推磨展开更为凌厉的刀法,攻势如滔滔洪水。正所谓刀之利,利在砍,他每一刀都力道刚猛,气势凌人。防守本就是匕首的弱点,慢慢的,持匕首的杀手已招架不住。


鬼推磨见对手已显败迹,更使出浑身绝活,肆无忌惮的砍劈削剁,铛的一声,杀手的匕首已断。鬼推磨趁势一跃而起,一刀砍下,杀手顿时血如泉涌。鬼推磨再补上一刀,杀手身子一软,往后一倒。


月光下,杀手的脸上却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鬼推磨突然感到一阵巨痛,他低头一看,有一把刀子从后穿来。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持匕首的杀手一直在消耗鬼推磨的体力,真正的杀手在后伺机袭击。


鬼推磨武功修为已是不弱,但他竟然没发现还有一个杀手躲藏在后,看来这个杀手的武功之高,实在不容小觑。鬼推磨先前已花了太多的精力与持匕首的杀手周旋,如今身上又中了一刀,恐怕已不是眼前这个杀手的敌手。


这杀手也不多话,电光火石间祭出杀招,他的刀法欺诈诡异,变化难测,鬼推磨被逼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节节败退。杀手突然蹬地凌空跃起,身体向后旋转,一招右脚旋扫踢向鬼推磨面门,鬼推磨被踢得扑倒在地,杀手毫不犹豫的再补上一刀。


每一次都是别人死在鬼推磨刀下,这却是他第一次栽在别人刀下。殷红的鲜血缓缓从他身上流出。


杀手的声音和他手握的刀一样无情:“识相的话快把东西交出来。”


“我是绝对不会把东西交出来的。”鬼推磨已是刀下鱼俎,奄奄一息,但语气异常坚定。


“收买你的人给了你多少钱,我主子可以双倍给你。”


“无论多少钱,我绝不会让你主子得逞,死了这条心吧。”鬼推磨已是气若游丝。


杀手冷笑:“江湖传闻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次鬼推磨却不要钱,不要命?誓死保护这东西?语气中七分讥笑,三分惊奇。


鬼推磨已无力回答。


杀手在鬼推磨身上摸索,终于给他搜出木盒。鬼推磨痛苦的挣扎,不让杀手取得木盒,但却因此触动伤口,痛得禁不住呻吟。


“放心,待我检查这是不是我主子要的东西后,我就会送你上路。”杀手一边冷笑,一边打开木盒,银光一闪,一支细小的银针从木盒里镖射出来,直插杀手的眼睛!杀手身子一掠,这一掠看似简单,但从开木盒到银针射出,不过弹指刹那,这杀手反应之快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但银针势急力猛,这杀手虽然避开被银针刺瞎的命运,但还是被银针划伤脸庞。


杀手冷笑,他的笑声在暗黑里似鬼吏的催命声,有说不出的诡异。他抹了脸上的血,月光下,他发现血迹却是黑色的,他的笑容顿时凝固。他这才知道银针上有毒,如今毒已侵入心脉,杀手无声无息的倒下。


鬼推磨虽已身负重伤,此时却不禁放声狂笑,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得逞了。那奸臣以为老者一定会让鬼推磨护送奏折上京,沿路派出杀手袭击鬼推磨。没料到,老者却由那寺里老僧护送进京,此刻两人已跪在皇帝面前呈上奏折。


暗夜已尽,晓色迷蒙,鬼推磨咬紧牙根,撕下衣服的一角用以裹缠伤口,再运气护住心脉。先前离开的马匹这时也跑回来寻找主人,一人一马继续上路,进入京城。


有钱能使鬼推磨?未必。


因为有许多东西比金钱更为珍贵,比如悠悠苍天之下义父誓死替逝去的挚友伸冤的决心,巍巍朝堂之中明君替良臣翻案的决定,滚滚江湖中杀手宁愿赔上性命也要坚守侠义之心。


(▲本系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