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原本每个月定期聚会的这一群朋友,自从有三人升任为祖母后,想要相聚,比牛郎织女还要难。一个饭局,改了又改,改了再改,终于千辛万苦地选定了日子,大家匆匆赶到约会地点,相对一看,发现她们三人都少了过去那种神采飞扬的亮丽,有者还像糜软的油条一样,萎蔫萎蔫的。


阿萱是杂志编辑,酷爱阅读,偶尔也舞文弄墨;然而,应接不暇的编务工作和永无止境的家务琐事,却使她无法尽情享受阅读的大乐趣。陆续选购回来的书籍堆积如山,她总想:等退休吧,退休之后,便可以“为所欲为”了。然而,退休之后,仅仅在书籍浩瀚的天空翱翔了短短一年,初次弄璋的长子便对她说道:“妈,我的孩子,交由您照顾。”长子要的,是母亲一个理所当然的承诺。那一个“不”字,重若秤砣,压在舌根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脱口而出。自此,生活又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忙碌中。阿萱觉得自己是一个活在饥馑中的人,那一叠叠令她垂涎三尺的书籍,明明近在咫尺,但又伸手难及。她说:“这个孙子还没带大,另一个孙子又来了。等我把他们都带大了,眼力也衰退了。那一叠个好书,也许只能带到天国去读了。”无奈的语调里,曳着的是无法纾缓的焦虑。


阿蒂是跨国公司的秘书,工作繁忙得无以复加,她喜欢旅行,心里总想:“一旦我退休了,就去遨游四海。”她甚至连旅游的路线都想好了。可是,才从工作岗位退下来,儿子便提出了要求:“妈妈,丹尼才四个月,交给佣人看,我实在不放心,您可以每天早上7点到我家来,代我监督工人,傍晚7点我放工以后才回家吗?”从那天开始,一心希望长出一双翅膀看世界的阿蒂,不由自主地身陷劳作不休的“囹圄”。她说:“我现在身强体壮,但却寸步难移。等我垂垂老去时,想要旅行,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无奈的语调里,曳着的是美梦难圆的遗憾。


阿宁是忠于职守的护士长,大半生孜孜矻矻地照顾病患,满心盼望退休后能过点清闲的日子,早上打打太极拳,中午和朋友聚聚,吃个饭、看场电影,让劳碌半生的自己能够好好歇息歇息;然而,一退休,她的两个儿子,却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妈妈,孩子白天寄放在您哪儿,我们下班后,才带他们回家,好吗?”儿子眼中的期盼让她不忍拒绝,于是,她的生活重新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忙碌中,而且,忙得比过去更累更呛。天泛鱼肚白便匆匆起身,像冲锋陷阵的战士一样,到菜市横扫鸡鸭鱼肉、瓜果蔬菜;回家后,七手八脚刚处理好一切,早餐还没来得及吃,四个稚龄孩子便“浩浩荡荡”地进门了。奔跑跳跃、喧嚣叫喊,屋子成了战场。喂他们吃了午餐,出尽法宝哄他们午睡后,她又必须为准备十口人的晚餐而忙得天昏地暗了。孩子孙子饱食晚餐之后,像一阵风般地卷走了,留下她收拾残局。次日一早,又是如此,周而复始,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阿宁快速衰老,一张脸皱缩如咸菜,她苦笑地说:“我是没有退休年龄的呀!”无奈的语调里,曳着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三个祖母,都有着此生可能永远圆不了的心愿。现在,只有当她们的孩子带着孙儿孙女出国度假时,她们才能小小地松一口气。有人问道:“你们干吗不跟着一起去玩玩呀?”她们脸色难堪地表示:“孩子没有安排呀!”众人听了,全都作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