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光土情
读古诗词,多遇唐朝人。偶读红毛诗,读不出意境,看翻译本,品不着原味。隔靴搔痒一阵,还是回归李白杜甫王维,他们不啰嗦,长话都短说。
一日,诤友见我如此老派本土,劝读美国诗人佛罗斯特(1874-1963)名诗。奉命,细读了佛氏众诗中之首选《未走之路》(The Road Not Taken)。诗的大意:一独行旅人在树林里遇见岔路,左右两路乍看无异,他伫立岔路口犹豫不决,终于,选了一条。诗尾说,若往事重来过,他会挑一条人迹少的,之后的境遇就大不同了。
这首四节短诗,脍炙人口的名句,就是末节里“人迹少的路”。唐诗或白话诗,多半意象超越逻辑,藏着禅理不讲物理。今天城居人多走洋灰柏油路,留不下足迹鞋印,于是人迹少的路流行说成“人少的路”。
其实,佛氏诗《未走之路》有个场景——黄色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晨间的路径上,荒草萋萋铺满残叶。是个早晨天光黄叶互映的树林,秋色浓郁。秋,唐诗着墨甚多,一个惆怅、离别、漂泊、思念的心境符号,有副说愁言憾的音容。读后,遍寻唐诗中情景意境可与《未走之路》呼应的,文言对白话,一时找不着。
偶遇清初王士祯一首走水路的《江上》,诗景时辰彼早此晚:吴头楚尾路如何?烟雨秋深暗白波。晚乘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王诗描绘吴楚交界处的秋水山色,假想佛氏此刻来到《江上》自问吴行楚行,路如何?我虚拟在旁解读,提醒他选走白波浪痕少的路。万一,佛氏踌躇不前,则吟王维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劝他勿躁进,坐下来,在秋声盎然中泡壶唐人茶,观看云往哪里飘,气象顺心时再走不迟。
若《江上》与《未走之路》诗境交迭,此刻红毛旅人不喝茶想饮酒,王维的《送行》多少搭得上: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白云无尽时。据说佛氏其旅人生涯,40岁之前坎坷曲折,后半生寂寞孤独。这般巧合,二王诗词,水路或土径,似乎没有白搭。
10多年前一次换屋事,地产经纪问我想搬到哪里?一时踌躇,如酷暑午后突遇倾盆大雨,前途屋景蒙蒙。因预算有限不敢作狮吼状,自谦而提出了三个诉求:离医院不远,近邻里公园,陈年旧公寓。半载后,成交时年已近花甲,人龄加屋龄估算满百岁,老楼单位价实含地利,好事成双。如今回想,如此背离从众行径的买房事,我走了一条人迹少的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