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丽妃


小男孩拉着我的手,指着那只快速滑过的小虫,兴奋地喊:“阿姨,快看!它就是Alex!”



小男孩在组屋楼下巴士车站等校车的时候,不晓得被什么虫子咬了,瘦瘦黑黑的小腿处红红肿肿,像极一朵红花栽种在贫瘠的枝干上,慢慢地漾开,绽放。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那花瓣已有两个拇指大。小男孩奇痒无比,一回到家里就不断地涂药,一条新买的无比膏一个下午就用了将近半条。


小男孩的外公,我的爸爸,心疼小孙子,又担心虫有毒,直催我带小男孩去看医生。然而,小男孩不但不怨不恨,还极力维护那只害苦他的小虫,甚至得意地向我们夸耀它是虫中最强悍、最敏捷、最勇敢,也最坚强的一只,似乎能被这样的虫亲上一口,是他的荣幸。


隔天,小男孩的外公风湿老毛病又发作,膝盖疼痛得无法走路。叫他看医生,他还是那么一句老话:“不要浪费钱。将来小男孩还要上大学的!”


我刚好值晚班,由我陪着小男孩到楼下等校车。小男孩一到巴士站,就把书包卸下放在长凳上,然后拉着我到柱子旁,要我蹲下来。柱子底部的洋灰有些龟裂,沿着裂缝往前看,洋灰地紧挨着旁边的泥地,地上有新发芽的嫩草,也有枯黄的落叶。这里是虫的世界,几只虫在奋力爬行。小男孩拉着我的手,指着那只快速滑过的小虫,兴奋地喊:“阿姨,快看!它就是Alex!”


Alex?


Alex确如小男孩形容,细细黑黑的小不点儿,偏偏喜欢挺起胸膛,胡乱挥舞它的触须,摩拳擦掌的,还摆了一个很有英雄气概的甫士,装腔作势一番,便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小男孩觉得他勇敢坚强,我倒觉得这是一只傲慢、冲动而莽撞的家伙。


“这就是昨天咬你的那只虫?”


小男孩点点头,怜惜地凝视着Alex,像一个父亲凝视着他犯错的孩子。他接着替Alex解释,说Alex不会胡乱咬人,但它也不肯轻易让人欺负,它要保护自己,因为没有人会保护它。Alex渐行渐远,柱子旁边的裂缝中又冒出几只虫,在我看来它们都跟Alex差不多。但是小男孩知道谁才是Alex。


校车来了。小男孩背起书包,回头跟Alex说了一声“拜拜”就向校车跑去。


接下来有一段时日,我们常常在同样的地方遇见那些虫。小男孩依然可以在众虫之中轻易地找到他的朋友,Alex。


“阿姨,你知道吗?Alex总是第一个从家里冲出来,他最勤劳!”


“阿姨,Alex很小,对吗?它从巴士站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就好像我们爬上一座山那么不容易,对吗?”


“阿姨,今天我没有看见Alex,我想,它还在赶路。”


Alex每天都在赶路,它要去哪儿呢?吃饭的时候,小男孩告诉我和爸爸,Alex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开它,它跟外公住在一起。它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要找到爸爸妈妈,所以它每天很早就出门。


“阿姨,你知道吗?Alex每天都要锻炼身体,它每天都是高高兴兴、整整齐齐、健健康康的。这样,有一天,当爸爸妈妈真的看到它的时候,会感到特别骄傲。”


“阿姨,你说,Alex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找它?”


饭桌上,汤匙轻轻碰着瓷碗的声音异常清脆、响亮。一个不成乐的音符落入桌子中央那盘隔夜的番薯叶。所有的菜都变得枯萎憔悴、瘫软乏力,就好像生活。我已失去Alex的那种斗志和决心,但是我仍然渴望追求属于我的梦想、我的幸福。这有什么不对呢?爸爸明明在看我,当我望向他的时候,他却仓皇地避开我的目光。


良久,当我把最后一棵番薯叶吞下后,爸爸才开口问我什么时候要离开。离开后有什么打算,结婚吗?


梁先生好久没有给我电话了,他又不让我打电话给他。我多么希望能够早一点追随他到海的另一端。海的那一边,就是梦的归宿、自由的方向,是我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幸福!梁先生说了,那里没有认识我们的人,不会有指责的目光投向我们,不会有怨怒的口沫溅到我们脸上。那里,我们只有彼此。


当梁先生好多天没有联络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Alex。我们的梦太美了,美得有点虚幻,虚幻得好像随时会破灭。但更多的时候,我反而鄙视Alex,觉得他在追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它的爸爸妈妈既然离开,它们就是过去式的,翻山越岭找到它们又如何?团聚的渴望,似乎只是Alex的一厢情愿。



我这天原是值早班的,但爸爸的风湿病显严重,走起路来用拐杖也非常吃力。建议爸爸去看医生,我告诉他,我离开以后,小男孩就由他照顾了。他要是不能走路,那小男孩怎么办?


小男孩的话蓦地在我耳边响起:“Alex要保护自己,因为没有人会保护它。”


爸爸勉为其难,终于踏入诊所。我只好向公司请半天假照顾小男孩,然后送他到楼下等校车。


这天,巴士站人多,小男孩照例蹲在柱子旁边寻觅着他的好朋友。找到了!他回过头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多么天真而满足的笑。当他转过头去想跟Alex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少年人抬起一只脚,轻轻松松地就把他那塑胶鞋底压在Alex的身上。


巴士来了。那个少年上巴士,不曾回头。


空气凝固,风和草僵住,世界霎时间静止。一切死一般地静止。


泥地上清晰地烙印着少年的鞋痕。小男孩在纵横错落的阡陌中寻找他的好朋友。他的眼泪无声地滴在地上浅浅的泥沟里。


校车来了。我却纵容小男孩徒手挖掘地上坚硬的泥土。但是,我们还是找不到Alex的尸体。Alex就这样寂寞地死去,没有一只同类愿意停下脚步为它哀悼;与它相依为命的外公,大概还不知道它已遭遇不测。它的爸爸妈妈呢?它们对它从来不闻不问,Alex是死是活,对它们而言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Alex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可是太阳还要升起来,风和草依旧亲密地唱着情歌,世界不会停止转动。卑微渺小如Alex和它孤独的外公,很快就要被人遗忘。


幸好,梁先生没有把我忘记。这个晚上,他终于给我电话。


“你还要我跟你去上海吗?去上海之后,我们……可以结婚吗?”


过去,我会期待他热烈的回应,我会渴望跟他一起生活,就算飞到天涯海角;就算退到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就算切断一切血缘关系!但是,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晚上,我完全没有热情。我甚至犹豫、质疑心底深处的意念,多年来建构的幸福图像变得模糊不清。


“女儿,你已经错了一次,你要一错再错吗?”


“女儿,你要在罪与黑暗中过一辈子吗?”


可是爸爸,我要爱情!我要追求我的幸福啊!


“梁先生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幸福了!”


“幸福不在黑暗中。”


小男孩出生之后,我曾经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爸爸在家全心全意照顾小男孩。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那些从肺腑出来的言语,字字句句,激烈而沉重,他知道我无法承受,所以没有说出口;他没有说出口,也因为他了解我,这些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电话的那一头,是静默。于是轮到我说话。我告诉梁先生Alex的故事,那也是我家小男孩的故事。



我换了一份很有挑战性的工作,希望艰难能够激起生活的浪花。我想起Alex和它的斗志。它不切实际却坚定纯洁的奋斗激励着我。挺起胸膛、摩拳擦掌、横冲直撞、坚强独立的小不点这几天一直在我的脑际闪现。我决定要认真地工作,让隔夜菜一般的生命重新振作。一大早,我先陪小男孩下楼等校车,他仍然不自觉地蹲在巴士站柱子旁边,静静地寻觅他的好朋友。我不去干涉他,虽然心里明白他永远不可能找到Alex。Alex已经去世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知道它的外公怎么样了?它的爸爸妈妈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呢?如果它们知道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们的孩子,心里可会有一丝悔恨?


Alex离开了,却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强大。它不只活在小男孩心里,它也活到我心里,暖暖地在我的心中荡漾。Alex仿佛变成一个光体,在我的胸怀中发着光,赶走大部分的黑暗。


校车来了。小男孩站起来,背起书包,笑着向我挥手。


“阿姨,我去上课了。”


我示意让小男孩到我跟前来,我紧紧拥抱他,亲他。


“你不要再叫我阿姨了,叫我妈妈。你三岁以前是这样叫我的。”


幸福不在黑暗中。


我和小男孩,我们知道何处才是光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