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眼
树是我的大自然初恋。长大了失去童年的马打伊干(注),海风中婀娜多姿的甘榜椰树我始终情深一往。
新加坡最使我难忘的也是树。机场公路到滨海公园到蓄水池到“遥远的”万礼保留的茂绿地带,还有武吉知马路整段的老树古木,惘然回首,不能回味。
没想我竟活到了一个与天然植物敌对的年代。
大都市交通建设的扩充需要,破坏原有的建筑人文风貌及侵吞周围的自然环境,无可避免。任何国家经济催逼下的扩展改建计划,只顾近利,长远后果往往不计算在内。
有一次老友请去大巴窑吃饭,出来时大雨滂沱。地上如河流头上如瀑布,我叹为壮观。繁盛商业区的一雨成灾现象日渐普遍,墨尔本亦然。
不必问为什么,请抬头看看路两旁紧挤的摩天高楼。能自然吸收雨水的原本土地面积不仅缩小,直接承认那是消失算了。马路、高架公路、行人道,一切与供电有关的建设,纵使有阴沟系统在排水,都市“多多益善”的发展无法避免造成地面排水被逼减慢。更不要去问建筑物底下全都是钢骨地基,供应高楼居民起居所需的多种地底结构,地下商城和电梯四通八达。问题关键是:在一切成功大吉之前必须砍树。
墨尔本新近宣布加建一段地铁服务线,首当其冲的是沿途要砍树900株,不啻晴天霹雳。计划施工区居民组团请愿,申述受工程影响的榆树和法国梧桐是该区景观风格,当局必须明文交代,在地铁完工后被砍的树是否如数且尽快补回,是不是同样的树等各项。
当前官方即使承诺答应,十年工程结束后,做官的下任,物是人非事事休,今日热诚抗议的成员们有几人依旧在?可是,请愿公众坚持要求明确保证,他们说:重要的是树。
我的感动几近伤心。地球上的树木已经为人类的发展需求一一消亡。因此植物园才大受重视,以求保存植物品种;更奢侈的,有野生形态的动物园,尽量种植大树丛林,复制小得可怜的人工“自然景观”。
我的学生在柬埔寨负责植林工作,从调查原有林区内的所有草木到收集保存,培植实验到成株苗,树木草本搬运往新种植地带,含辛茹苦,一次植林实际完成费时好几年。承接最多的项目是外国投资的旅游业,度假酒店的设备如高尔夫草场、网球场、游泳池(多数是在临海造一个游泳池!)、停车场等等,砍树开发造成生态破坏的面积有时大达一整个岛屿,树木园林保留区只占极小部分,新植林也不过尽力弥补而已。
我天生毫无理性科学细胞,但是我对树的亲切感(说“亲切感”似乎有点怪,但也只能说是亲切感)无异对人。我会细看树干树皮,观察它是不是缺水有病害,看树身斑纹枝干姿态,有哪种禽鸟喜欢栖息,又看树叶树冠树根,认真透彻,几乎像在相亲。
久住城市高楼的人对植物会各走极端,不是异常喜爱花草就是完全没有反应。组屋楼下能种芒果树木瓜香蕉等,真是高楼族的大喜讯,虽然不普遍。西欧许多城市居民在小阳台或窗外栽种轻而小的盆花,特别是花色繁多又容易生长的天竺葵,看上去亮眼开心。
砍树,砍树,小心砍了自己的脚。
注:马打伊干是前樟宜十英里海边甘榜,今已“作古”。我老人家在巴耶利峇出生,在马打伊干长大。
(传自墨尔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