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这是一个酷热而漫长的夏天。不晓得百年之后历史会如何形容2016年这个夏天。英国公投脱欧的隔天,支持留欧的民众哀叹,但愿这个夏天只是一场噩梦,等夏天结束,大家能从不堪的梦境醒过来,世界如旧,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这季炎夏却愈加惊悚,仿佛漫漫无尽:美国多起警民冲突,警察滥杀黑人平民,黑人平民报复杀警;伊拉克首都遭受炸弹连环攻击,平民无辜死亡;法国国庆日夜,民众在尼斯海边观赏烟火,遭卡车碾过,死亡人数包括孩子;土耳其机场爆炸惊魂未定,接着军事政变失败,全国逮捕了几千人,给了现任总理大好理由除掉异己,政治后续力才要发酵;台湾台铁车厢爆炸案,城市依然笼罩在随机杀人的阴影下。


这些恐怖事件,发生各地,看似不直接相关,表达动机也各异,然而,不管凶手以种族之名,以宗教之名,以社会边缘人之名,以救国之名,以复仇之名,越来越多是孤狼式攻击,以最短时间取得最大伤害,并且,有时已无关国际政治,而是本国人对自己的社会发动战争,动机也都一模一样:愤怒。


无差别杀人的台湾孩子郑捷,去蔚蓝海岸烟火夜开卡车扫射人群并开车冲撞的突尼斯裔法国年轻人,还是投票支持英国脱欧的英格兰人与威尔斯人,疯狂支持特朗普希望他当美国总统的白种美国人,发动政变的土耳其军人与上街迎战政变的土耳其民众,所有人都愤怒。他们均觉得社会不公,人群不义,现行机制根本就是设计来专门对付迫害他们这种人,自己没有机会发声,都是别人在制定游戏规则,而这套游戏规则对他不利,唯一方式只能打倒“那些人”和“那套制度”。至于谁是那些人、那套制度,要你问谁,得到的答案全不一样。问特朗普支持者,他们说中国人和回教徒;问伯尼支持者,他们说华尔街和有钱人;问英格兰人,他们说布鲁塞尔和东欧人;问法国富豪,他们说课税不正义;问台北人,他们说课税不公平。


这种“社会不平等”的气氛已经弥漫全球多年,不只在国际大议题也在生活小细节,第三世界国家面对第一世界社会,城市资产阶级对城市无产阶级,男对女,少对老,白种人对非白种人,回教对基督教,欧陆国家对英国等等,每个人都觉得现行制度没有效率,而且腐败无用,所有进步价值的修辞都只不过是一堆政治正确的废话,包括我正在写的这篇文章。


我禁不住思考是网络改变了世界的耐心,正在挑战民主的散漫性格与多元本质。网络展开新一波知识革命,每个人都政治觉醒,看清楚自己与其他人在世上的处境,如何改善、改变、反抗、争取自己的位置,以及调整跟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却不是立刻能有完善的答案,需要长时间精力,也需要所有人合作。但网络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感,加速了生命的时间感,那股必须活在当下的迫切感更重。张爱玲形容自己的思想背景始终藏着“惘惘的威胁”,因为“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感到所谓的文明,终要成为过去,因而要快,要快,个人可以等,时代也不会等。张爱玲毕竟活在战时,今日活在网络世纪的我们成天遭各式信息轰炸,在意识形态战争之中疲于奔命,时代潮流日夜冲刷我们的肉体,竟也生出一股类似的时代荒凉感。许多人因此极易受到法西斯的勾引,以及暴力的诱惑,因为他们只求速度。


欲速则不达,而且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也许这正是今夏要告诉人类的历史消息。


(传自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