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阅读



翻这本书的时候,是8月2日,富兰纳瑞·欧康纳(Flannery O'Connor)忌日的前一天。


这位早逝的美国小说家,为世人留下许多不朽杰作,尤其她的短篇小说,让人低回,又如棒喝,描写人性幽微,任由那些日常的平庸的恶,将故事推向灰暗怪诞甚至血腥的结局。


欧康纳1925年3月25日出生,1964年8月3日因红斑狼疮病逝。她因病长期在乔治亚州家乡的农场一边静养,一边致力写作。


欧康纳是美国南部人、天主教徒,她的作品有浓浓的南方色彩,著有两部长篇小说,以及32篇短篇小说。


台湾群星文化最近推出欧康纳《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文库本,收录她的四篇短篇小说《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格林利夫》《树林风景》与《庄稼》。其实出版社去年配合欧康纳90岁冥诞推出了其短篇小说全集共七部电子书,这次纸本书出版,随书附赠两部电子书,让读者可以双向阅读。


读罢《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仿佛小说描述的上世纪美国南部,与当今重合。朱利安的母亲摆脱不了旧时代的思维,带着白人的优越感度日。她不喜欢搭巴士,她不想和低下的黑人在漫漫旅途中困在狭小空间里,而朱利安却是个刚毕业、富有朝气新思维的年轻人,母子间没有办法沟通。


那个巴士的场景,一如我们现在每天经历的公共交通行程,社会各阶层人士聚在一起,拥挤空间繁忙人流徒增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曾经有段日子,本地客工坐在保留座的照片在网上流传,网络舆论挞伐,现在如果你注意,客工们都不敢坐下了,一天体力劳作后搭公共交通的他们再不敢坐下了(别忘了大家都是付费上车的)。因为肤色、语言、汗臭味而不耐烦而远离客工的情况,似乎仍在发生,歧视依然理直气壮地存在着。


朱利安的母亲为了控制血压得去减肥。她戴了顶好笑的帽子,由朱利安陪着进城里的Y减重班。他们得搭巴士。朱利安想结交黑人朋友,常在巴士上试着和他们搭话,他甚至幻想在母亲病重时请来一位黑人医生,或带个黑人女友回家。朱利安就是想气气母亲,当然他也一直和母亲顶嘴,他乐见母亲得到教训。


一对黑人母子上了车,高大的妈妈坐到朱利安旁边,调皮的小男孩坐到母亲那边。朱利安发现“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母亲和这个女人交换了儿子”。接着欧康纳继续写道:“尽管他的母亲不会明白这件事在象征上的重要性,但她感觉到了。他露骨地流露出愉悦的神色。”


更没想到的是,黑人女人戴着一顶和朱利安母亲一样的帽子。那顶帽子可是母亲花了7美元买的,觉得太贵了一度想要退回去,一直举棋不定。


母亲逗弄着名叫“卡佛”的黑人男孩,最后他们在同一个站下车。下了车,母亲从皮包里找出一枚新的一分钱硬币,要赏给小男孩。朱利安阻止不了母亲,受到侮辱的黑人妈妈怒不可遏,推开母亲,带着孩子转身离去。


母亲跌坐在地,朱利安告诉她:“她是不再接受你带着优越感施舍的有色人种。她就是你的黑影。她可以和你戴同样的帽子,而且毫无疑问的……比戴在你头上好看。这一切的含义是,旧世界消失了。旧礼仪过时了,你的亲切一文不值。”


承受不了打击的母亲,最后倒在街上,不省人事。


不过这一切悲剧真只因为母亲的无知、可笑吗?朱利安与母亲紧张的关系,他们彼此的不解——朱利安无情地嘲讽、幸灾乐祸的心情,以及母亲善意的僵化的旧习——不也让这一切变本加厉吗?


经典作品《好人难寻》


刻画母子危险关系


在欧康纳另一篇经典短篇作品《好人难寻》里,那种母子平淡而危险的矛盾,最后竟然走向荒谬的死亡奇遇:他们遇上报上头条那个穷凶恶极的逃犯“格格不入”。一家人全被杀死。


那是一趟不那么愉快的旅行。


老太太随儿子柏利一家开车经乔治亚往亚特兰大去。


一对年幼的孙儿孙女总是恶言恶语,柏利夫妻基本上一言不发,柏利的妻子还抱着一个小宝宝。一路上都是老太太在说话。故事以一种日常的家庭式冷暴力发展。直到老太太建议改道去探访一处古老种植园,那有一座有暗格的屋子,两个孙儿兴奋附和,柏利虽不耐烦还是答应前去。


车子驶入一条颠簸的土路,结果发生翻车意外,老太太却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


“老太太蜷在仪表板下,希望自己受了伤,这样柏利就不会马上冲她发火了。车祸发生前她那个可怕的念头是:那幢她记得那么真切的老屋不在乔治亚而在田纳西州。”


这场车祸让他们碰上逃犯“格格不入”,老太太认出他,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这真是没来由的杀身之祸吗?


“格格不入”似乎同时也指向老太太。


欧康纳笔下每个人物的精神状态与现实世界总是冲突的,仿佛她随手截取日常生活的片段都能酿造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惨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