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必要
我不喜欢书评,我只爱读书话。书评和书话,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后者不需要扮权威,保持着一个普通读者的热忱和一个专情粉丝的乐趣。
香港作家杜杜谈吃也是如此,最新一本谈吃的书《饮食调情》,谈的是吃,但却不是食谱——我记得他之前出的几本谈吃的书,例如皇冠出版的《另类食的艺术》,里面还是有食谱的——也非饮食指南,而是透过饮食种种去体会日常的情味和情理,游走古今中外,在文学、绘画和电影不同领域之间来去自如,举一反三,博识与才情相互调情,烹调出一篇篇趣味横生的文章,趣味是业余的,态度是专业的。
因为我是屎捞人的粉丝,所以一看目录有篇文章题为《快活出恭》,迫不及待翻到那页拜读。对,杜杜写的是大便这回事,为什么不?正如杜杜所说:“进食与出恭,本来就是息息相关的一大循环。”
这篇文章开头就写自己手术之后便秘的困扰,认为一切爱情名誉成就烦恼通通都是身外物,大便才是最切身的。当然,这只是个引子,杜杜接下来就钻进艺术里留下的一坨坨屎:马丁路德把魔鬼比作体内的粪便;张爱玲笔下的角色跟她一样有便秘的毛病,又曾将创作困境比作大脑便秘;高克多拍完《奥菲尔斯》一片后感觉好像拉了一次屎;莫札特说话常常屎尿齐飞,旅游期间写信回家,也是常常提起自己的大小二便;《巨人传》根本就是一部快活的屎尿之作……我喜欢读这种饮食文章。
另一个例子是《非常加料记》,文章亦以自己饮食经验中的加料插曲开头,写他跟老婆上茶楼吃点心,点心阿婶问他要不要葱和胡椒粉,他答什么都要,结果就真的在一碗粥里发现一条铁丝,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自己刚才不是说过什么都要的吗。他也没有因此发烂渣,只是心平气和提醒员工以后应该注意一些,这种活泼的幽默、日常的智慧和老派的风度让我觉得亲切,仿佛杜杜是我还未认识的长辈和朋友。然后杜杜跟我们分享他在电影、电视剧和文学中找到的加料行动:潦倒的女歌手偷偷带一只小强去吃霸王餐;女黑奴偷偷在女主人的白开水中吐口水;孙媳妇不动声色地把恶毒祖母用来吓唬她的猫头啦小蛇啦蜘蛛啦蜥蜴啦,做成一味味美食给祖母吃……
孙媳妇以牙还牙的离奇情节来自卡波提的小说《花之屋》,杜杜认为这是小说大话。马奎斯也是一个小说大话家,杜杜在《魔幻糖浆》里,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文字功力,言简意赅诠释什么叫做魔幻写实:《百年孤寂》里有个神父喝了巧克力之后会升腾,离地12厘米,离地升腾是魔幻,那杯家常巧克力则是写实,离地12厘米亦是,有一种新闻报道的准确性,杜杜指出英译擅自将12厘米改成6英寸,不但是个误译,而且6英寸没有12厘米那么精确,为什么12厘米就比6英寸精确呢,这就是杜杜的舌头机警之处了,我想起马奎斯《异乡客》的序言结尾:
“我一直认为,对一个故事来说,后一版总是比前一版更好。那么如何确定哪个是最终版本呢?这是一个职业秘密,没有理性原则可循,只能遵从直觉的魔力,就像厨师知道什么时候汤熬得正是火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