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
联合晚报总编辑/联合早报高级副总裁(新兴业务)
《遗忘成水》是一个文艺少年日夜兼程进入中年的记录。非心藏于李慧玲之中,致使李慧玲的触角与行笔,仍有非心体味世事的痕迹。
父亲没有念过几年书,但是我从未听过他说华文报难读。小时候,我们每天早晨醒来,客厅里桌子上都会有两份报纸:《星洲日报》和《南洋商报》,到后来转变成一份《联合早报》。晚上父亲放工又会买回《联合晚报》,有时还有《新明日报》。我估计像他这样买报纸的形态,在那一代不懂得英文的华人社群中并不稀奇。但是现在回想,才发现我的阅报习惯原来是与父亲“一脉相承”的。而除了“继承”,我还“有所发挥”,进入到投稿,乃至投身报社,在《联合早报》度过人生最好的青春年华,把坚守文化重镇当作自己不渝的使命。
未上小学时,我翻报纸的动力,是为了看电视节目表和娱乐新闻。上了小学,我是一个羽球迷,球打得不怎样,但是体育新闻看得很细,还做许多剪报。当时的羽球名将,从丹麦的弗罗斯特,印尼的林水镜、苏基亚多,到中国的栾劲、韩健、杨阳、李玲蔚,全英羽球赛、汤姆斯杯和尤伯杯等等,每一场球赛的新闻我都喜欢看。后来学校周会上,陈经源校长经常讲述报上的新闻,学童的视线也被引到报纸上。其中一次,陈校长在周会上拿着报纸,指着封面说中国与越南开战了。什么原因开战?越南和中国具体在地图的哪一处?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1995年7月我采访亚细安外长会议,会上越南正式加入亚细安,看到越南红星国旗升起,脑海突然浮现陈校长在周会的画面。
再后来,阅读夹在主报里的《星洲少年》《南洋学生》,到《联合晚报》的《新一代》《联合早报》的《联合学生》,成了少年人每到学生刊出版那一天虔诚奉行的事。四五年级,少年人常在上学回家的路上买绿色格子的标准稿纸,一页页格子爬满之后,寄到报社,换取的是几个星期患得患失的等待。往往到自己几乎忘了曾经投稿时,突然一篇既熟悉又已然陌生的文章出现眼前,那个时候,自己宛如一个毫无关系的读者,远距离地阅读。读完后,方才猛然想起那是自己经营过的文字,再自赏几遍,拿出剪刀和剪贴簿,不敢张扬地把文章留了下来。
徜徉于文艺的非心岁月
“非心”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酝酿和出现的。中学三四年级,诗作被早报的《文艺城》接受,以及刊登在晚报的文艺版《晚风》上,十五六岁的学生才真正领略到 “欣喜若狂”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为自己的“升格”,脱离“学生”行列而“狂”。但是因为性情内敛, “狂”也只在心中。当时的报纸商业考量较少,编辑压力没那么大,与作者的关系更为密切。曾经在一次学生文艺创作比赛担任评判的副刊副主任林春兰,在我领奖时当面对我的文章提出意见,提醒我文字简练的重要。春兰姐提掖后进不遗余力,虽然我从来不是学生通讯员,她知道我喜欢戏剧,经常带我去看演出排练,也把我带入真实的生活当中去与不同的人接触。上大学时,从香港到新加坡来的编辑卢小珑
负责主持《文艺城》,编版之余还跟我这样的“小朋友”通信交流,予以鼓励。文艺创作,也因此不再是作品见报的事而已。
1980年代,本地华文报情真意切把文化传承看作自己的责任,在凄清前景中,义无反顾地营造浓郁的文化氛围。当时《联合早报》每两年主办的 “国际华文文艺营”,带入许多让人仰望的作家。尽管多场讲座交流会上,岛国的发问者总是对本地的中文与创作情况发出阵阵哀鸣,乃至让来自文化大国的作家感到惊讶,岛国总还算挤上中华文化圈的班车。事实上,虽然属于中华文化圈的边陲地带,岛国却是文化交流的一个核心点。1987年我念中四,年中有好几天与同学邓宝翠跟在大人们后面,到安国酒店听在台湾办《人间》杂志的陈映真、香港办《九十年代》杂志的李怡等人的讲座。听完也不回家,两人接着又找一个小咖啡座继续讨论那些大人们讨论的内容,以及岛国的文化境况。
那是一个淳朴和心中暗含坚持的年代。语言、报纸、创作、文化,加在一起的整体形势并不让人乐观,然而,或许也因为人们强烈意识到母族文化正在消减,忧心忡忡,社会上涌现的反倒是文化繁茂景致。因为担心枯萎,大家全力支撑。当时年少无知,不知这些状貌底下确切是什么面目,却喜欢让青青岁月徜徉其间。文字和思想在我和报纸之间流动,实际也让报纸在学校环境之外,成为那个笔名非心的文艺少年,吮吸文化养分的地方。
家国是李慧玲思路轴心
不过,报纸虽然是生活的一部分,成为记者却不是我的职业选项。上大学后,我原本一心要进入学术殿堂,大三已经开始物色继续深造的美国大学。结果,大四快毕业时父亲生意颓败,家里的经济支柱倾覆,个人的兴趣只好折翼。当时我没有怎么悲叹与自怜,专注于维持家计,希望让父母在震荡中多有些安稳之感。家道中落作为人生的顿挫,反倒让我增添文学的质感。生活不也应该包括细细体味失落?房子卖了,许多旧物弃了,我把诗心折叠起来,但也没有过多地去鼓舞自己要如何振奋,只是平实地、如常地生活与工作,虽然道路确确实实已经改变。
没有改变的是在学校里老师们传授的价值观。为文与做人应该二而一,在我继续以另一种形式耕耘文字时,一直是坚定的信念。加入《联合早报》,从采访本地新闻的记者、体育记者、政治记者,到之后驻外,对我而言,报社从本地文坛主要的依托平台,成了踏出校园后至今的唯一职场,也是让我更直接关心国是的地方。此后,非心渐渐渐渐隐去,见于报端更多的是李慧玲。不同类别的新闻工作,把李慧玲引入不同场景,接触历史,认识自己的社群、国家,并且把国家放到一个更大的国际空间去考虑。时政记者的工作,为我打开一扇大门,丰富我的视野,由原来对文学、文化的关注,进入到更宽广的社会、经济、政治与外交领域当中。老上司林任君和严孟达的培养,包容我的耿直,也默许我在报社内外实践作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理想,让我铭感于心。
家国一直是李慧玲思路的轴心,反思要深,说话要真,这个追求也是非心的追求。而语言的处境、文化的情状、报纸的未来,它们在岛国的共生关系将会形成怎样的景观,当初站在门外的非心,在跨过门槛进入门内后,已经不能只是窥看,而必须有所担待。早报工作20年一晃即逝,文艺少年来到知识青年的阶段,从读报、投稿到做新闻,非心或者李慧玲,冰心一片,不过力求做个挺直腰板的读书人,处事无愧于心而已。我曾跟年轻同事分享,采访过、经验过和思考过的,只要认真对待过,都将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进入到血液里,或者藏于你身上某处,那是自己的收获,没有人能从我们身上夺去。其他名利与光环等等,都是可以脱去的外在部分。
2013年10月,我接到通知,过了年将被调到《联合晚报》。消息公布后,不少前辈和同事担忧我知识分子气太重,与属于都市报的《联合晚报》格格不入。但江湖如此辽阔,知识分子本应磨砺其中,脚踏实地,我不曾想自己会有什么不适应。晚报的日子,把我拉出主流,了解在同一层办公楼里另一个星球的运转方式,也到社会的边缘用心探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书内的《致晚报同人书》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新任总编辑到任半年多后,给同事写的一封长信。信没有在报刊上发表,可以与《一个知识分子的回归》放在一起看。那是《联合晚报》工作两年多来的体悟:不论在哪一份报纸工作,始
终应该知轻重,以人为关怀的对象,明了所担负的社会责任。
韶光消逝心性未变
《遗忘成水》是一个文艺少年日夜兼程进入中年的记录,记录中有着一个读者到作者到报人
的蜕变轨迹。报人的接触、训练和积累,给予文艺少年生活的广度;文艺少年的真挚与纯净,给予报人在瞬息变化的世情里,心灵上清晰的定点。非心藏于李慧玲之中,致使李慧玲的触角与行笔,仍有非心体味世事的痕迹。生活起落,韶光消逝,心性未变。
高中出版的散文集《渐行渐远》请中学班主任谢淑娴老师作序,到《遗忘成水》,则是请这些年见证我成长的高中班主任李元瑾老师为我写序。学校教育对我影响深远,有个比喻说老师是陶艺工匠,我确确实实是他们手中拿捏的黏土。他们的教诲与关爱,塑造今日的我,让我毕生感念,李老师尤其如此。“这些年”的见证说得轻易,却是少女步入中年的近30年跌宕起伏的岁月。老师在华初除了是班主任,也教我历史,当时在教学之余也致力于学术研究,启发我对学术的兴趣,也让我想象自己除了当中学教师以外的其他可能性。高中毕业后,我和老师更成忘年之交,漫漫长路,师徒同行。
离开早报后准备出版诗文集时,我把作品交给从前在中国组合作过的编辑晓媛审阅与选编,一些文章没有现成的打字稿,是她帮忙重新打字。书分为六辑也是她的主意。德生是我在大学为早报《文艺城》写专栏《小步殿堂》时的插画作者,1996年出版《习惯忧愁》,他帮忙设计封面。2011年《自游鱼》搬到副刊的《新汇点》一段时期,他在《我报》工作,仍然答应帮我作画配文。《遗忘成水》再次请他帮忙做封面设计,好像回到原点。书快要出版时,我思来想去,请了离开报社的摄影师欣赏帮忙拍摄一帧踽踽独行的背影照,似乎遥遥呼应第一本散文集《渐行渐远》。表弟瀚杰本来帮忙排版,构思谈好了,后来他自己的事情忙起来,我不忍心再增添他的负担。所幸退休老同事智松出手相助,还帮我协调印刷事务,这本书才得以顺利付梓。
似乎尚欠一笔。《遗忘成水》的书名,取自伦敦留学时的诗作《别后记雪》,想来已是近20年前的一句。冰雪之后,落地为水,继而蒸发,人生终归要遗忘,这是无可逃避的现实,是生命循环的过程与结果。但是面对现实人生,是要扼腕长叹,或者坦然以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应该是个人的选择了。
《遗忘成水》朗读会:8月13日晚上7时30分
草根书室,入场免费;该书于当天正式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