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狠心将《红楼梦里人》舍弃在巴黎的朋友是亦舒忠实读者，嫌师太不声不响炒冷饭，内容篇篇曾经在其他结集收录。我之前虽然也读过她大部分遨游荣宁二府的专栏文章，倒很高兴有机会一次过重温，昔日东一段西一段只见树不见林，辑在一起前文后理自成天地，影影绰绰都是真性情。而且书名实在好——如果没猜错，应该和华伦比堤娜坦梨活主演的《青春梦里人》暗通款曲，老好电影永远在我们的回忆不离不弃，找个空隙就冒出来告诉你它们也没有忘记你。
蒋勋《微尘众》靠拢我佛慈悲，当然是他的造化，此起彼落的青春却掠过了倪女士眷恋的电影驿站，令人怀疑那部影片60年代初登陆台湾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一如乍看不知何方神圣的《养子不教谁之过》和《天伦梦觉》，跟我们熟悉的《阿飞正传》和《荡母痴儿》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
蒋老师之所以提起那两部影片，因为大胆推荐詹姆斯狄恩饰演现代贾宝玉，“脸上未必有冷漠虚无，心里却对世俗的贫富阶级伦理有许多不屑”。这样的casting非常可喜，的确能够一新耳目，习惯看徐玉兰的观众恨不得换换口味，来个必要时可以初试云雨情的真男子，当年片商找张国荣演《红楼春上春》，打的大概是同样的如意算盘。至于“蔡明亮也许是华人影视里最可以碰《红楼梦》的导演，他曾经让背叛伦理的哪吒到了西门町，自然也可以让贾宝玉颠覆一下华人仕绅世界的庸懦伪善吧”，呃，恕我有所保留。
亦舒陆陆续续的《红楼梦》随笔，我印象最深刻是批评林黛玉不停冷笑，“幸亏15岁夭折了，不然直冷笑到40岁，不知是啥局面”，刻薄抵死言之成理，这次翻书看到，依然忍俊不禁。至于“死得人最多的一本书，并不是任何一部武侠小说，而是鼎鼎大名的《红楼梦》”，以前没有留意，当然也说得一点不差。故事刚刚展开，林姑娘便丁母忧，跟着第12回迷恋王熙凤的贾瑞照风月宝鉴精尽人亡，第13回据说遭公公逼奸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话口未完，丫环瑞珠撞墙殉主，第14回黛玉之父林如海“九月初三巳时殁的”，第16回被拆散的张金哥和她未婚夫分头自杀，同回秦女士搞小尼姑的同志弟弟秦钟气死老爸之余，自己也一命呜呼，书中人物向阎罗王报到的频密度，大概只有西谚“坠落如乌蝇”可以贴切形容。
下一个是王夫人的婢女金钏儿，这次拖长来写：第30回和宝兄弟毛手毛脚，被睡眼惺忪的主人看见，赏耳光大骂“小娼妇”后炒鱿鱼，第32回袭人正和宝钗闲聊，忽见一个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第33回同父异母的贾环向爸爸告御状，“宝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投井死了”，贾政怒不可遏棒打不肖子。以为告一段落，谁不知第43回又来个多情公子水仙庵拜祭的余韵，可见此事是作者心上的一大疙瘩。
（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