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著名作家铁凝女士在纪实散文《车轮滚滚》里,说了一桩发生于中国70年代的趣事。她的一位同事买了一辆产自上海的凤凰二八型锰钢自行车,却舍不得骑,放着又怕受潮,最后居然干脆把它吊在墙上。


铁凝女士如此写道:“其老父从乡下来城里看病,每日步行去医院,颇感劳累,请求儿子将墙上的自行车放下来叫他骑一骑,这位儿子便说:‘爹呀,您还是骑我吧。’这样,孝顺和实用就都让位于对这份财产的护佑了。”读毕莞尔。


实用性的脚踏车,原本是为人服务的,然而,由于得来不易而产生的“不舍”心态,使主人可怜地沦为物资的“奴隶”。


可悯复可叹的是,这样的例子,在现实生活里,比比皆是。


阿惠买了一袭精美绝伦的手工绣花旗袍,穿了一次,干洗之后,便当古董一样挂在衣橱里。隔了几年,等她想要再穿时,却因身体发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满身赘肉“挤”进那袭窈窕的旗袍里了。她舍不得穿,可那旗袍却觉得自己备受冷落,因此,郁郁寡欢地弃她而去了。


阿嬛在意大利买了一双上等优质牛皮高跟鞋,价格高昂,心里想:等有盛大宴会时才穿吧!终于,等到了。可是,由于高跟鞋长时间搁在柜子里,缺乏氧气,一穿上脚,鞋面立马四分五裂,每一道裂痕都像是一个讥讽的嘲笑。她舍不得穿,那皮鞋等了又等,却一直得不到亮相的机会,便负气地自戕了。


阿月买了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澄澈晶亮。她舍不得戴,一直密密地锁在保险箱里。家人劝她:“买了不戴,不是等同摆设品吗?”她说:“世道不好,戴了不安全呀!”等她去世之后,她的媳妇天天春风得意地把这璀璨的钻戒戴在手上,对别人说:“这是我婆婆遗留给我的,可她自己一次都不曾戴过呢!”


在物质的世界里,所有的不舍,都会让财产变遗产。


在精神的世界里呢, “舍不得”,往往是一种爱的表现,然而,有时,恰恰是这种“不得其所”的爱,使成年的孩子在对年迈的父母履行孝道时,不知不觉地带来了无可弥补的遗憾。


阿博是家中独子,负笈海外取得学位后,留居新加坡。多次要求住在怡保老屋的双亲迁到狮城同住,他们硬是不肯。阿博考虑到扎根的榕树易地而居,可能水土不服,便不再勉强。可是,每次回返怡保省亲,回来后总忧心忡忡地对我说道:“我要给他们请佣人,他们总推辞不要,可是,他们年岁已高,老屋面积不小,天天又要打扫又要炊煮,恐怕体力不支啊!”


阿博舍不得让年迈的父母继续操劳,于是,在他们75岁生日过后,在没有征得同意的情况下,便给他们雇了一名女佣。然而,让阿博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切有了佣人代劳后,父母却快速衰老,在短短的两三年内,相继辞世。事后,悲恸摧心的阿博冷静地分析,断定是自己的“舍不得”让他挚爱的双亲提早离世。


“过去,由早忙到晚,日子一个个飞逝,不知老之已至,死亡遥不可及。请了佣人后,一切被照顾得周周全全,让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盼头;太多消磨不掉的时间,让死亡的阴影缠绕不去。”阿博懊悔莫及地说:“我舍不得让他们做家务,实际上是剥夺了他们劳动的机会;我舍不得让他们为三餐操心,实际上是夺走了他们为自己烹煮适口食物的机会!”


舍不得,竟然成了“死亡的催化剂”,这是阿博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