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同样身为殖民地长官太太,艾格尼斯·凯斯的婆罗洲生活,全然另个世界。
近期有本书的中译本问世让人兴奋:艾格尼斯·凯斯(Agnes Keith,1901–1982)出版了近80年的自传体随笔《风下之乡》(Land Below The Wind)。
生于美国的艾格尼斯·凯斯,曾在旧金山观察家报工作,1934年嫁给英国殖民地北婆罗洲林业总督、农业部长哈里·凯斯,随夫远行来到“风下之乡”北婆罗洲的首府山打根。
早年一些东南亚殖民地官员女眷的生活,常被这样描绘:忍受着驻地溽热沉闷的漫长时日,无聊的下午茶伴随窃窃私语,唯一乐趣是终于熬到回国度假时,向亲朋戚友讲述热带奇闻秘事,夸耀自己的高贵和博闻。
同样身为殖民地长官太太,艾格尼斯的婆罗洲生活,全然另个世界。
“走出几英里,也许你就有可能在路上见到大象,大猩猩和长臂猿可能就在丛林里距你一步之遥,鳄鱼就在海关码头被活捉……”作为“蛮荒之地”屈指可数的白人女眷之一,她与众不同的性格,由刚到时的一场搬家尽显无遗。本来丈夫有设备齐全的舒适平房官舍,她听说山顶有一栋空的公屋,完全不顾那里土壤贫瘠种不出花,没有足够水压冲洗马桶,房子失修风雨飘摇,只求不要与背靠苏禄海俯瞰山打根湾的婆罗洲最优雅山顶擦肩而过。
作家的天性和对异族异文化的强烈兴趣,让她敏于观察身边每件事每个人。书中有一章细致讲述家中每一名仆人:身为穆鲁特酋长之子的年轻男佣阿鲁萨普,忠心能干的广东女佣阿银和大而化之的阿金,好几任精明狡黠的华人厨子,应请求收留下来却难以管教的土著男孩……艾格尼斯和他们的善意相处,在无数细节里生动展现。她是白描天才,寥寥几笔把人物点活,文字极富画面感。婴儿巴勇的葬礼,阿鲁萨普的回乡,哀而不伤;华人厨子家吃得白胖的宝宝,全体佣人发财后的“盛大牙科事件”,诙谐得令人捧腹。
该书最大亮点是作者夫妇的丛林探险之旅。在土著协助下他们深入从未有欧洲人涉足的雨林,靠小型独木舟“泊拉胡”在洪水泛滥的河道航行,长时间徒步穿越丛林。这艰苦旅程对林业官员哈里而言是公务,艾格尼斯则是自愿体验。
和男人们一样,她暴露在外的皮肤在乱石滩上磨破,在丛林里刮伤,也被胶漆树叶摩擦而过敏中毒。一路上不断被沙蝇、黄蜂、蚊虫、水蛭、蚂蟥叮咬,曾遭遇鳄鱼,曾从嘴巴里吐出虫子,多少次摔在河岸跌倒泥泞。暴雨中的帐篷,她举着雨伞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能躺上干的卧具是最大奢侈。大雨淋太阳烤是常态,旅行结束时皮肤焦黑,腿上全是叮咬、毒疮和溃疡的她,已难以被辨认。
连丈夫都不明白她为何非要跟着一起吃苦,艾格尼斯却说不愿意一辈子的生活只有舒服,不愿成为这个地方的寄生虫,希望是它活生生的一部分,希望走遍它所有的河流,穿越它的丛林。她想要经历这些泥泞、暴雨、蚂蟥,即便身体配合得不够好,最终能用精神去战胜。
丛林之旅让艾格尼斯对土著的矫健勇敢和他们对异文化的包容由衷钦佩。这是一次真正的成长。而她对无与伦比的婆罗洲雨林,对美若仙境的海水、珊瑚的描写,谁读了都会心醉难忘。
书里有众多风采各异人物,每一个的故事都余味无穷。书外的故事,却出乎作者意料。《风下之乡》1939年出版后获美国《大西洋月刊》最佳非虚构类作品奖,迅速畅销。1941年日军入侵北婆罗洲,艾格尼斯一家被囚禁。不料日军古晋集中营总指挥官和一些下级军官、士兵都是她的狂热书迷。一本书救了一家三口,又催生了下一本《万劫归来》,加上之后的《白人归来》,最终成就了南洋三部曲。
有人说艾格尼斯的特立独行,来自美国文化的熏陶,她身上有20世纪初知识分子的平等和悲悯。也有人认为当时西方社会尚未真正认识文化差异背后的人权平等,作为白人殖民官员的妻子得以保有本心,真诚率直面对猎头族、华人和穆斯林,并非源于高等教育和反思本身,而是来自直觉和情感,日常生活中逐步累积的信任。
我没有答案,却留意到,如果说艾格尼斯这本书是“他者叙述”的奇葩,奇葩里也暗藏黑点。书中有一章《一百颗牙和一百只耳朵》,记录1898年殖民地警察为报复一名白人被割头而血洗一猎头族村落的土著口传版本。当艾格尼斯向丈夫感叹这事件太可怕时,哈里冷静回答:是很可怕,但正因如此,你我今天才敢在河上航行而不用担心被取人头。艾格尼斯默认丈夫的观点吗?她“举重若轻”地放过了。
白人殖民者也会爱上驻扎地?如今的沙巴博物馆馆长在中文版序所写似是一种回答:“我们沙巴博物馆珍惜、珍视艾格尼斯·凯斯夫妇对沙巴(旧称北婆罗洲)所注入的深情,他们对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和一切生命的爱和观察、描述,以及对动植物保护的推动,在我们博物馆里有诸多记载。包括哈里·凯斯在任北婆罗洲林业官、农业部长、野生动物保护会长期间所做的大量林业保护工作,以及收集编撰的土著人濒临灭绝的穆鲁特语字典。"
依原样修复的“凯斯故居”已于2004年开放。山打根这个山顶,是一定要上去一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