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是再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写字了?从心里冒出这句话时,她像是一株被浪潮冲离根源地的海草,被孤零零地遗留在某块丑陋的礁石上,离群失根的焦虑充斥了她所有的感官。


约莫是一个月前开始的,右手的食指经历了空前频密的工作,第一指节处开始感到疼痛,她不以为意,书写面前,还有什么是无法忍受的?但疼痛的感觉沿着指节不断向上,直到手掌处,直到手指几乎无法弯曲,每次握笔写字都是一次精神与肉体的折磨,受伤的食指不再灵敏,无法天衣无缝地配合笔尖的弧度,思绪被不断渐强的疼痛打断,她着实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植物,一棵只能传达痛觉的植物。痛觉不断肆虐,甚至开始在她的手指上开花结果。食指的第一指节处生出了一棵小小的茧,茧是身体经验的化石,原本柔韧的表皮细胞在时间不断的摩擦下植物化,逐渐坚硬的细胞壁又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刻意的忽略中石化,最终成为身体难以接受却又必须与此共存的经验化石。


带着石化的风险回到学校读书也不是一夕之间决定的事,已经过去的三分之一的人生她几乎都是在学校里面度过的,提起笔写字似乎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曾经她被称为班上的手动录音机。班上众人传阅的笔记多是她的手抄本,那几乎是逐字逐句写下来的课堂笔记,几乎重现了老师上课时的场景。甚至有时候她能够乘老师岔题闲聊的几分钟里做出条例整理,无论是表意文字或拼音文字。无论是直行书写或是横向书写,手指与字之间毫无异议,而她也总是特别信赖手指与大脑之间,各种感官的配合。


感官的综合总是给予她无比的成就感,像是许多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听了乐音就能准确地写出音符,她也许就是个有绝对字感的人,听声辨义,闻文生意,她对这样的感官转译过程无比着迷,有时甚至能联想出隐藏在字里行间独特的关联。每次一写笔记其实都是一场她热衷的寻宝冒险,而寻到的宝藏往往也只为她一人而设,为她一人独享。


但现在连字都写不了了。对她来说,这是一场超越身体的病变,在疼痛中失去作用的不仅是单纯手指与大脑之间联系的中断,也是一场存在感的浩劫。患上的是思想的失语症,她对自己说。这次的课堂笔记她一开始就做得特别辛苦,仿佛以往使用起来游刃有余的感官系统突然全都背弃了她。她仿佛面对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语言系统,音与形失去交点,符号意义彼此混杂,这突如其来的挑战让她像是穿着太空衣,携带着外星语翻译器与自己的邻居交谈。不管,赌气般强硬地记录下来,换来的是令手指罢工的关节炎。文字也彻底叛逃,意义上的反复失真让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所记下的不再是完美的陈述,而是她对自己听闻到的讯息的再解读。


她正学习的是对自己从小习得的母语的再解读,她感觉自己被浪潮连根拔起,被抛向不知名的远方;她感觉自己用手指紧抓着笔杆抵抗,那手指曾那样紧紧抓住她掌边的纹路,她知道她这次把笔抓得特别紧,紧到超越了肌力与骨骼承受的强度极限也毫不自知。是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写字了?她不敢再问,只能奋力在键盘上敲下,用仅存的四只手指做笔记,记录关于这场失语症的一切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