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渡海到莫宁顿半岛去,做个旅程之中的小旅程,单看地图,距离非常近,就这样,自己上了自己的当。



巴士车窗外波浪起伏的公路两侧,多半是保留着原貌的土地。看多了,不禁要转向细节更为丰富的车内,只见车上竟贴有一道标语提醒乘客:司机重听。


单调的长路仿佛一躯的树干,到了尽头便化为枝丫状的纷纷小路,那已经是有人烟的地方了。车停其中一站时,那一个重听的老司机离开了司机座,亲自下车帮一名老妇将行李抬下去,然后,才继续上路。


一灰一白的灯塔在望


大巴驾驶入住宅区的腹地,来到两排商店对开的街上。下了车,所站的地方是个斜坡,一抹灰蓝的海就横躺在底下。是的,得提醒一下自己,我们都已经站在皇后崖之上了。不想,便不会有人在崖上的自觉。四顾了一番,便发现书店奇多,还有图书馆。似乎,这是个颇靠阅读打发时光的小镇。耳边没有音乐的邀约与迷惑,经过了一家服装店时,还是不禁要给女儿买了一条围巾。悠悠的氛围,让人可以从容选择一切。


而启程之前早已知道的灯塔,又在哪里呢?离开镇上街,绕到了临崖无人处,才看到了一灰一白两座灯塔,另有一大片的空地出租让人停车就地露营。经过一座红砖堡垒,耳际一只鸟在叫,却听见一男一女在对谈。


路边停着一辆休闲车,显然,这一对暂时获得充满自由的男女将往大西洋路沿岸走下去,准备去看风蚀出来的奇岩怪石。向来,皇后崖即属可停可不停的一站而已。之前到此小镇下车前,问了重听的老司机是否就在原地等巴士,他说,在这里就对了。当时,还有回头的意思。只不过,来了皇后崖(都已经来到了这一步)也就更明确觉得非到对岸探个究竟不可,毕竟,人在墨尔本闹市的舒适区住了太多天,电车路线熟悉了,旅程就快掉入“生激活”之中了。


坐船渡海到莫宁顿半岛去,做个旅程之中的小旅程,也做个小小的探险吧。一旦如此决定了,便得早点舍离皇后崖。朝码头走去的路上,午后所经过的那些房子,篱围都极低,一跃便能入庭院的草地上(有的里边还有小巧的喷水池),完全没有阻隔之意。虽然形同虚设,却也如衣身一道道充满装饰意味的花边边,有悦目之效。不论墨尔本市区内或市郊,都常见一些篱围栏杆有此类缱绻的雕花,仿佛用钩针织就的。


横跨对岸比预期还费时


买了船票,跟几个印度人一起坐等船入港。远而近的来者,比槟岛或香港的渡轮大多了,仿佛所有的乘客正要远渡重洋似的。登上了三点半的船次,我们家的小女孩由着母亲带去转了一个圈。再回头,她的脸上已经停着一只彩蝶,原来船上有个免费的彩绘师坐镇。这样感觉已经不只一次了:这真是个随时给小孩准备节目的国度。旅途中在海滩或公园遇见了遛狗者,更常见他们会停步,半蹲下身子,对着我们的小女孩带笑问道:你要摸一摸它吗?


缓缓的船行,初时还可以听闻一些高语的人声。慢慢,人声渐渐沉寂,身体但觉船行的律动。横跨对岸,比预期的还费时,已经快成为一个沉闷的过渡期了。单看地图,距离非常近,就这样,自己上了自己的当。眼下只能闭目,用身体继续承担错误的认知。


满船恢复活跃声时,显然,对岸是到了。船是停在莫宁顿半岛的索兰托(Sorrento),一个颇有意大利风味的名字的地方。才出了码头,不远就是一片似乎从印象派修拉(Seurat)点描画挪移出来的绿草地,而且还见点点的灰鸽,我们家的小女孩便成了不受管束的野马,带着脸颊上的彩蝶,一起奔跑过去,一天的羽翅声传来。把我们家的小女孩带来澳大利亚这样的国家,就是要在好天气之下,时时准备放牧她在草地上滚玩。


我们常靠陌生人的仁慈


出了餐厅,沿堤岸走,时而经过一些粗巨的大树,树荫颇大,简直可以拍电影《迷魂记》。有个散步的老者越过了我们,望了一下背影,还是决定上前跟他确认弗兰克斯顿(Franskton)的车站,并询问末班车是几点。车站所在虽知,末班车何时,他说了一声不知道,就笔直走前去。


行至了T字,过了马路,朝着那一竖的路走去,小路上的车站并无一人,一条街只有风来风往,我们家的小女孩的围巾已经缠上了。对看了腕表与车站的时间表,没有倒数的第二班,人押在这里的我们仨,只能等最后一班车了(还是我们早已错过了?)风中抱臂,只能左右盼顾,因为不懂巴士从哪个方向来,甚至,会不会来。但是,这样的感觉也很好,有所等待,有所期望,一时情绪非常饱满。


巴士的车影未见,倒是一辆BMW先驾驶到了我们的面前,门开下来者是刚才的老者,只听他说,查过了时间表,末班车是五点半。以为已经退场的人物,原来后头还有戏份,我们一叠声道谢。《欲望号街车》的对白再一次可以派上用场:我们经常靠的都是陌生人的仁慈。旅途中尤其如此。


最后,巴士来了吗?妻小越等越觉得似乎不会来了,而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来,就找个下榻处。


然而,终究给我们都等到了,在那一条下坡路(相对,也可以说上坡路),一辆巴士先是露出了车头,再慢慢露出车身,停驶在我们的面前。年轻的司机见我们上车,便带笑道声嗨,他身上穿的可是家常便服。


再一次,身体可以交付椅座上,而抵达只是时间的问题。巴士沿岸而行,拾载了一个个客人,不时一声声的嗨传来,仿佛登车都是司机的旧知。司机愉快的心情通过了车行的律动传达给我们,叫人几疑他不是手握驾驶盘,而是拍打着鼓,在搞演唱会。途中窗面不时闪过一堆又一堆供放冲浪板的小彩屋。早知道如此,我们仨也就不必费劲,去布莱顿海滩(Brighton Beach)看小彩屋了。


渐渐入暮的莫宁顿半岛,一寸寸都是景,哪怕没有脚踏实地,光是坐在车上过目,便觉得一切都是横跨到此的犒赏。行至一处,巴士一个转弯,别过了沿岸而朝内陆地带驶去,我们离那渐渐跟夜色合一的海也就越来越远了。


那一天,下了巴士,在弗兰克斯顿登上了火车后,灯下我们家的小女孩出示一堆松果。我不知道哪个时候,她有了这些收获,只见她甜美的脸腮上,那一只蝴蝶的侧影还停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