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簧管


从住家前往奥马鲁公园,总会先经过一个小公园——那是战士纪念公园。自马路沿石级而下,先是半圆形石台,左右为古罗马式石柱。再拾级而下,中间的卵石小道宽可数英尺,长约数十英尺,两排玫瑰夹道列队。夏日玫瑰盛开,血红血红喷薄得惊天动地。


卵石小道左右草坪上则种满各色大丽花。小道尽头为战士纪念公园石制拱形大门。大门两旁镌上罹难战士之名。出得大门,过了火车轨道,马路对面便是奥马鲁公园了。


秋天。红玫瑰凋谢了。但战士纪念公园旁的马路上,却别有一番撼人景致。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深秋时分擎起满天金黄。漫步道旁,油然生起萧瑟之情——尤其当你的视线转移至树下:每棵树下都默默竖立一个石制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代表一位阵亡的战士,上镌姓名以及阵亡年代、地点:是一战(1915年前后)于土耳其加里波利半岛战役中阵亡的奥马鲁战士。


Gallipoli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共同创伤。在“宗主国”大英帝国号召下,南太平洋一大一小两个岛国身不由己卷入英法联军进攻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战役。因判断错误,加上战略失当,联军深陷对方圈套,终至铩羽而归,伤亡惨重。最可怜的当然是莫名其妙远赴千里外作战的澳、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团。盛夏血红玫瑰与深秋金黄橡树以及橡树下默默竖立的十字架,仿佛在这块土地上倾诉战役的悖谬与残酷。


而奥马鲁镇中心的一战纪念碑却温馨得令人动容:年轻战士神情慈蔼,低头俯视一小男孩……


也因此有纪念此役之澳、新军团日:每年的4月25日——联军于1915年4月25日试图登陆加里波利半岛。对于新西兰而言,其隆重程度,几乎相当于国庆日。


去岁仲秋有幸于奥马鲁躬逢军团日一百周年盛典。清晨时分,战士公园已挤满了人。怀大吉市长与奥马鲁议员陆续驾到。先由风笛队演奏,接着,军号以琶音音阶奏起“单纯”而苍凉的乐声,接着是市长演讲、市议员演讲:内容不外是赞美在远方沙场捐躯者的大无畏精神。最后,阵亡战士的后代接受献花。而礼炮鸣响或许是典礼中最具“硝烟味”的象征。整整一个世纪了,师出无名的远征之战,如今已被包装成一则美丽的故事。


在奥马鲁博物馆里端详着各种一战文物——那是配合澳新军团日一百周年举办的一战文物展——,战士们的战袍头盔,随身携带的用具,字字带血的家书……逝者已矣,留下的,是聊供缅怀的岁月伤痕。有谁会仔细推敲那场战争的意义?展览海报上是一幅百年前一家三口摄于前线医疗营里的黑白照片,男的身穿军医制服,女的衣深色外套,前者英气勃发,后者秀气可人。两者之间是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海报标题曰“FROM LITTLE TOWN IN A FAR LAND”,附上英国现代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几句诗:“From little town in a far land we came/ To save our honour and a world aflame./ By little town in a far land we sleep, /And trust the world we won for you to keep. ”


“我们来了,自一个遥远的小镇”……但“我们”因何而来?多少的“我们”又因何黯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