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达


如果我父亲出现,在不告而别27年后,我愿意和他喝一次咖啡。仅一次。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过得如何。然后各自生活。


父亲离开那年,我六岁多一点。在一个雨夜。也许没下雨,只是回忆一意孤行,让画面显得阴郁消极。那凌晨,他与母亲在长达两年不间断争吵后,抓了护照夺门而出。他离去数日后,也是深夜,母亲要我们收拾好衣物书包,四个女子在昏黄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默默步行到亲戚家,从此展开多年寄人篱下生涯。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离去两年后。他捎信到亲戚家,母亲冷淡的搁在一旁,喝止想要拆开的我。却在所有人都入眠后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流了一遍又一遍。我趁母亲入睡后,偷偷找出信。信中他说他在邻国工作,已痛改前非不赌不烟不酒,希望母亲宽恕,给他弥补的机会。


母亲的确有给他机会。数周后母亲带着还不会说话的小妹前往邻国,回来时一语不发,两眼通红。我和长姐很知情识趣什么都没问。我也忽然了解,如同母亲剪去所有家庭合照里父亲的图像,我也必须从我的生命之书,删去有关父亲的篇章。


没有要为他辩解。那些年他酗赌欠下大笔债务,债主沿街贴大字报,写下他欠下的债务数目,母亲及我们三姐妹的姓名住址就读学校。我在校门前的电灯杆撕下大字报,揉成一团拿在手中,穿越同学耳语深呼吸抬起头。后来我告诉同学父亲死了。我真的没办法向同龄朋友解释。即使解释他们也未必了解,父亲为何失踪,父母婚姻为何失败,家庭为何破裂。身为孩子的他们那时并不懂,不懂不断追问形同伤口上洒盐。身为孩子的我也不懂我并不该为那些痛楚深受折磨。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应当承受的果。


很多年后我只身到距离岛国1万5964公里外的阿根廷。一待三年。某个秋日在瑞科莱塔公墓,行经阿根廷裔前男友的家族墓室。想起他曾提起,他父亲小时候常逃学,和同学跑到家族墓室的地下室,在棺材边打扑克牌。他八岁那年他父亲忽然消失。他那时想他大概死了吧,白色恐怖极端分子尚存,时不时有人会人间蒸发。结果他父亲和第二任妻子离婚后又出现。他们现在常一起喝咖啡。


如果我父亲出现,在不告而别27年后。我说。我愿意和他喝一次咖啡。仅一次。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过得如何。然后各自生活。


你好冷漠。那时前男友那般道。


父亲始终没有再出现。


有关父亲。最记得某一个早晨,在家门前草地发现一朵盛开中的美丽野花,要他拿花盆铲子陪我将野花移植到家中花圃。可是属于大地的野花过不了中午就凋萎。我哀伤的盯着枯萎的野花。他转过我的身说,你看,花圃中还有那么多绽放的花朵。


父亲始终没有再出现。季节更迭季节。我如今生命庭园中有那么多我亲手栽种绽放着的美好。希望在世界某一个角落的他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