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今年3月访港与小思老师茶叙,她送了一本最新书写日本的散文集《一瓦之缘》(2016)。


回到狮城,从书架上取下小思早期的《日影行》(1982),其中有她那组知名的京都短札。两部书写日本的集子对照着读,借用新书底页的一句话:“上溯1970年代,下至2014年,笔迹纵贯四十年。”


细想一下,我读小思,是在香港回归前的十年间。80年代香港冒出不少年轻女作家;她们当中,小思的散文有一种特质:浅翻略阅,文字清雅简洁,一派波澜不惊。读进去后,方见格局缓缓打开,多有暗涌潜伏,一席话往往跨越几个世纪,风清云淡地素描出光阴的变幻。


明末清初文人金圣叹评《西厢记》时说:“胸中一副别才,眉下的一副别眼。”


什么是别眼?林语堂解释为“观虚无”,即特意观实景,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静心观虚无,“反倒能看到许多事物。”


小思是作家也是学者,笔下写出的是学者散文。而别眼,正是学者散文的一个特点。


小思的别眼,隐在对自己文化的眷恋中。


1940年代末在香港出生长大的小思,自小饱读中国文学的经典篇章。1970年代初在京都留学的那一年,在异域“遇见”中华文化的震撼,让她笔下满是“日近长安远”的怅惘:踏上单靠木榫嵌成的清水寺眺望台,她想起了宏伟无比的天坛;走进绿油油一片的“后乐园”,便会诵起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西阵小巷矮檐木窗里传来从未听过的声响,随声寻找,原来屋内有位老妇正低头织布:“‘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机杼声,原来隔了千年,我在东洋小巷初听。那一初遇惊喜,非同小可。”


别眼,也藏在对香港这块土地的深爱中。


说起殖民地时期的香港,人们对她“诸多诠释,褒贬不一”。小思专事研究战前中国文人笔下的香港,从中却看出了香港的“悲剧性格”。在《香港的忧郁——文人笔下的香港(1925-1941)》(1983)一书序言中,小思写道:每遇到大变动,香港总会包容、接纳因各种原因借居此地的人,“但过客毕竟心中别有所属,对这个暂居的地方,总是恨多爱少,这种彼此相依却不相亲的关系,形成了香港的悲剧性格。”


有趣的是,《香港的忧郁》借用的是文人适夷笔下一文的题目,因为“很配合香港的遭遇和性格”:“许多人要写香港,总忘不了称许她华丽的都市面貌,但同时也不忘挖她的疮疤,这真是香港的忧郁。”她随即笔锋一转,直指1983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谈判的“当下”:“近年来,她(香港)竟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怀’,是祸是福,现在难下定论,但不惯接受‘关怀’的她,显然是惊慌失措了,恐怕这也是另一种忧郁。”


如何能具有一副别眼?小思在新书中说,别眼,必须有静心。


“匆匆赶路,或疯狂玩乐,吵闹妄动,都难具一副别眼,宜珍惜。”


静下心来,细观当下,便能读懂小思眉下那副别眼。


笔心


读进去后,方见格局缓缓打开,多有暗涌潜伏,一席话往往跨越几个世纪,风清云淡地素描出光阴的变幻。——章星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