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白雪丽


美籍翻译家、诗人


1991年来新


1993年我刚搬到新加坡时,很少看到会讲华语的西方人。现在很多住在亚洲的欧美人愿意学习中文,但20多年前真的很少。我1993年1月搬来新加坡,开始学习讲华语。那时很多朋友都鼓励我学,不过他们要求很高,不准我用经常听到的那种“老外口音”讲话,一定要我认真学讲比较标准的华语,或者至少要说得自然一点。


20多年来,我碰到的人一般从没见过会讲华语的洋外。有时他们听我说一点简单的华语就很吃惊。虽然我只讲一点点很普通的华语,比如谢谢、再见等,但他们的反应很夸张,好像听到一只猴子开始说话那样。有趣的是,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每当听到老外说中文,当地人就会用当地特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惊奇。


在新加坡,最常听到的反应是“你会华语啊?还好没有骂!”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好玩,带着很重的新加坡味。新加坡是个多种族、多语言的国家,我们都知道随意用自己的语言说别人坏话其实很危险,所以本地人自然会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笑。


还记得10多年前,有一次在马来西亚的小镇旅游,那边的人听我讲华语都很吃惊。我们在那里玩了三四天,“你华语讲得很好,哪里学的?”这句话也听累了。最后一天,在等着上车回新加坡时,我和两个朋友去一家小店随便走走。服务员听到我们三个人讲话,发现我会华语,就跟着追问,“你们找什么东西呢?”又说,“哇!你会华语啊?”我已经玩了几天,很累,累得我没真的听她讲什么,只“嗯”了一声回答。她问一句,我就“嗯”一句。


“你们是新加坡来的啊?”


“嗯。”


“来这里旅游啊?”


“嗯。”


“要回去啊?”


“嗯。”


“你华语讲得不错。在新加坡学的啊?”


“嗯。”


“你嫁给华人啊?”


“嗯。”


我旁边两个朋友都“哈?”一声,问我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没请他们喝喜酒?其实我没结婚,但我没注意那个啰嗦的服务员在说什么,只是一直“嗯,嗯,嗯”回答她的问题。



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上海是一个很国际化的大城市,所以上海人见到会说中文的老外都不奇怪,但说得比较标准的老外可能还是少见。我在上海最常听到的反应是“中文说得很好,比我们还标准。”我当然知道他们这么说只是为了鼓励我。我讲华语时,可能没有外国人的口音,但也没有北京标准口音。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我在上海也常听到别人问,“你在苏州新加坡工业园区工作吗?”我说没有,对方一定会说,“哦,听你口音,我以为你在那儿学的中文。”


我去过很多中国农村地区。去之前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我怕到了那里,当地人看到会说中文的老外,会觉得我比会说话的猴子还要奇怪。没料到,在这种“ulu”的地方,当地人听我讲华语,都没什么反应,他们很自然地跟我讲话。我问新加坡的朋友:“我以为农村人会比大城市的人更‘suagu’。为什么他们这么容易接受老外讲本地话呢?”朋友回答说:“因为你讲的是普通话——当然每个人都会讲嘛。你开始说这里的方言,看到他们的反应,你才知道‘suagu’是什么呢。”她说得很有道理。


其实,我觉得农村人这样的反应最自然。他们的看法很简单——我们讲普通话才能沟通。你有你的口音,我有我的口音,能听懂就可以了。这样,大家都没压力,可以很自然地谈话。


人家夸我时,我也会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回答,那就是“还差得远呢。”


我喜欢说这句话不仅因为礼貌或表示谦虚,而是因为是大实话。语言就是这样,不管学了多久,讲得多流利,还得学习,还会进步,因为语言是学不完的。


“还差得远”也是华人比较喜欢听的一句话,因为华人不太喜欢自以为是的人。我说这句话时,不管在哪里,最常听到的反应是“不远,不远。”


可惜。没人说“不差,不差”。


语言就是这样,不管学了多久,讲得多流利,还得学习,还会进步,因为语言是学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