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军/文


本地文史工作者、资深老报人韩山元,在国庆日与世长辞。本地作家流军与他是中正中学总校高中同学。在韩山元的告别会上,流军朗读了为这位学弟撰写的悼文,文中流露两人学生时代的朴实情谊。


我1956年进中正中学总校,1961年高中毕业。高一那年因参加戏剧会而认识低我一年级的韩山元。那时候,山元已崭露头角,报章副刊、杂志和学校特刊都有他的文章。山元在戏剧会主要是搞宣传,演出信息及新闻稿、海报、编演出特刊等都由他操刀,连校长、副校长的“献词”都由他代笔。


高二那年,我和几名来自马来亚的同学在中正附近柏林森路租了半间楼房。楼房呈六角形,宽敞开朗,还有厅堂、桌椅供我们做功课用。由于近学校,环境又好,本地同学都喜欢来作客。山元是常客,有时还住上一两天。每逢节日,常客们就从家里拿来好吃的和我们分享。山元没带东西来,却照吃不误,同学们叫他“食客”。他哈哈大笑,说这叫“打秋风”,还说这幢六角楼应该叫“秋风楼”。秋风楼这名字从此就叫开了。不过他也没白吃,经常带好书(那时是禁书)来给我们传阅,例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高尔基的《母亲》等。


口才好 见识广


山元博览群书,理论根基很好。他常写评论文章,也常和我们辩论。他口才好,见识广,旁征博引,一对一是辩不过他的。因此,我们就组联合阵线围攻他。山元有个特点:辩到互不相让、脸红耳赤或居于下风时便幽默几句,或岔开话题说个笑话,接着开怀大笑。这一笑,偃旗息鼓,辩论结束,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1961年戏剧会排演古装剧《桃花扇》。我饰演侯朝宗。排练时山元多半在场,检讨会上也提出意见和看法。《演员自我修养》是导演陈天雁经常提到的一本书。我很想找来读,可是图书馆没有,市面上也买不到。


《桃花扇》公演七天八场,反应空前热烈,场场满座。山元对演出给予很高评价,他说我们几个主要演员有演戏细胞,继续钻研必可成为好演员。


一个多月后,星期六下午,山元兴冲冲地来到秋风楼,扬着手里的纸袋说:“好书,好书,上海书局只来三套,我眼明手快抢到一套。你看!”说完把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唷,苏联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自我修养》,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本书。问他多少钱,他说十多块。那时候十多块对于我来说是个大数目。他翻开封面,在扉页上端写上“赖涌涛兄存留,弟韩山元赠”等字眼,然后以双手把书递给我。“送你!”他说。我高兴了好几天,不过,三个月后就要会考,忙于功课,没时间读,只好搁着。


考完试,毕业了。山元鼓励我参加团体继续演话剧,搞演出。一个艺术团体计划排练郭沫若名剧《孔雀胆》。我报名参加,导演派我饰演一名出场只有两分钟的蒙古兵。之后我考进南大中文系,专注于语言文学和创作。我辜负了山元对我的期望,从此不再过问演戏的事。那时山元已毕业离校,彼此都忙,生活圈子也不同,因此,我们就失去联系。


40多年后的重逢


离开南大后我进入商场。业务虽忙,仍坚持读书写作。上个世纪80年代我完成并出版反映商场的长篇小说《浊流》,接着长篇《赤道洪流》《海螺》及一些中篇也相继出版。我的第四部长篇《在森林和原野》出版那年,茶渊为此书举行导读会,由陈定远博士导读。那晚我去茶渊,骇然发现山元也来参加。老朋友相见我惊喜参半。惊是我的作品出版后,总是有人对号入座,向我泼冷水、扣帽子;2002年,某个文学团体在晋江会馆举行《海螺》座谈会,不,说批斗会更为贴切。他们有备而来,把《海螺》批得一文不值,现在想起仍心有余悸。我想,山元今次是不是也要“修理”我?然而,他紧握我的手,说是为祝贺我、支持我而来。40多年不见,今天特地来雪中送炭。空谷足音,肝胆相照,我感动得眼里沁出泪珠儿。


不久后,丰顺会馆举行另一场《在森林和原野》导读会,山元也来捧场,还针对历史题材问题作精辟演讲。


去年年头,中正校友为汇编戏剧研究会史料在中正母校召开茶话会,我受邀参加。山元也在,那是我们别离后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会议结束后我们坐在湖边石椅上聊天。我们谈湖中的小岛,谈湖边的老松树,谈戏剧会,谈蒙古包。我们很兴奋,似乎回到学生时代,回到蒙古包课室,回到《桃花扇》排练场,回到热闹、充满乐趣的秋风楼。当时的聊天、辩论、抬杠、开怀大笑以及闭门读禁书等陈年旧事,都成为我们美好的回忆,成为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最后,山元问我还在写什么。我说正收集资料,计划写另一部有关马共历史题材的长篇。他鼓励我依照自己的信念,依照自己的审美观,勇敢地写下去。别人讲什么别理他,拿出货色来才是真本事。真心诚意,春风送暖,我刻骨铭心。


今年7月上旬,中正戏剧会史料汇编《湖畔、竹林、白云岗》在中正义顺举行发布会,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我要告诉山元我已经动笔写第三部历史题材长篇,然而,找遍礼堂都不见他踪影。我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发布会结束后询问之下才知道山元病重入院的事。我的心情顿时沉到谷底。


痛失知音的悲痛


回家后,我翻阅这本史料汇编,读到山元的文章《中正戏剧研究会杂忆》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里头有一段是这么写的:上个世纪60年代初,中正戏剧会最轰动、辉煌的一次演出就是公演欧阳予倩的名著《桃花扇》。当时念高中的赖涌涛同学饰演主角侯朝宗,涌涛在中学时代就喜欢戏剧和文学,后来他以“流军”为笔名发表了很多小说,短篇、中篇、长篇都有……。这段话是对我这么多年来文学创作的肯定;这段话,推心置腹,无比真诚。当今社会,世态炎凉,人心叵测,这真诚像沙漠中的一口水、一阵凉风,是多么的珍贵呀。


山元走了,我有如俞伯牙失去知音钟子期那样的悲痛。山元兄,安息吧!山元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