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以于魁智为轴的香港之旅，临起行无端端添加精彩项目，接到请柬客串当私人大师班训练员，人算不如天算，只好咬紧牙关牺牲北京京剧院青年团的演出，原本打算大小通吃，结果只去沙田大会堂看了第一场。虽然说看戏看到这把年纪，什么都是可有可无的花红，董大夫讲起迟小秋的《三娘教子》赞不绝口，听了还是顿足不已。
那天《孙悟空大闹天宫》挂头牌的李宝春只演开头一段，实在不够喉，徒弟们则以苦劳取胜，连两个戏龄偏浅的小朋友，都分别告诉我月前绍剧《火焰山》和《三打白骨精》猴味更浓。况且自从迷上张火丁，不但凡程派皆狼吞虎咽，甚至“祸及”先前不怎么留意的荀派张派，譬如二月王蓉蓉莅港弘扬师父艺术，我就一连四天捧场，把高亢的唱腔当作喉底脑后音解药，平衡一下耳水的思念，平白错过《三娘教子》这么一出不常有机会欣赏的程派大戏，岂有不心痛之理。
以我的杂食，当然非常期待全本《玉堂春》，四大名旦唱腔轮流上阵，有点像唱片界集各家大成的the best of。知识贫乏的我之前只知道梅程荀张夹手夹脚录过《四五花洞》，直到上次在北京逛书店无意中找到激光碟，才恍悟他们曾经集体上苏三身，甲有甲起解，乙有乙监会。Camp精自然比较渴望潘金莲主打的《四五花洞》，根据《五花洞》改编的剧本视乎参与人数，最高听说可以去到《十五花洞》，具颠覆精神的性别主义新编导，大可排一出《男四五花洞》，淫眼昏花的潘女士左一个武松右一个武松，包保卖个满堂红。
在这种时候看到《满江红》《杨门女将》等等和政治有点牵连的京剧，真令人怅然若失。戏曲除了娱乐，还有无可否认的教化作用，尤其在从前没有传媒、乡下人普遍缺乏上学机会的时代，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很大程度都通过艺人的说唱，补习对礼义廉耻的认知，忠奸分明的演述或许不能诱发深度反省，但起码竖立明确道德路标，教大家往“做一个好人”的康庄大道走。
当历史变成民间故事，政客的勾心斗角油亮亮画在面谱上，当然不能斤斤计较真实性，传递的智慧也肯定不足以让你扶摇直上化身逢打官司必胜的大律师，然而为价值观添置的装备，用来应付日常生活应该绰绰有余。现时如狼似虎的政客坏得这么没有底线，对行雷闪电视若无睹，原因虽然多不胜数，追究起来我总觉得和他们由小到大不进戏棚有莫大关系，西谚有云“你是你所吃的”，信焉。
你当然可以反驳，西太后不是著名的戏精么，怎么没有学到任何大智大慧，见井便逼珍妃表演跳水，见帘便忙不迭垂下来听政，不向高龄挂帅的佘太君看齐？呃，一样米养百样人嘛，何况你怎么知道假若老佛爷真像进念新戏《麻雀台上的中国近代史》所描绘，一天到晚只攻四方城不捧戏子，八国联军会不更势如破竹呀？
（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