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大专文学奖早报金奖


第18届新加坡大专文学奖成绩已揭晓,《文艺城》将选刊“早报金奖”,小说、散文、现代诗三组首奖作品,以飧读者。——编者


她甩着酸痛的手臂跟着人潮缓缓的向出口移动,韩慧凑过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可除了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她什么都听不到,又或者她的耳朵里全都是声音,每个人都在说着什么,都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压过别人的声音,偶尔她能捕捉到一个嗓音发出的一两个音节,可不一会儿那个嗓音也淹没在由几百个嗓音所组成的嗡嗡声里。就像一群傻乎乎的,咩咩乱叫的羊,她心不在焉的想着。其实,她根本不须要听就能猜到大家在说些什么,考试太难,好多题目没做出,肯定不及格,说不定明年要重读,这好像是考试后的必须步骤,大家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有多难,试图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和安慰,真的没考好的人发自内心的抱怨,其实考得很好的人假惺惺的附和,生怕说错什么。


“你听到了吗?”终于跨出礼堂的大门,嗡嗡的声音瞬间消失,韩慧的声音也变得清晰明了。


“什么?刚刚太吵,我没听到。”她抱歉的笑了笑,一边侧过头摸索着另外一根包带,一边和韩慧向车站走去。


“我说,你考的怎么样?我肯定是考砸了,那些教授也是够可以的,教那么多重要的内容没考,全考些边边角角,有的没的。哎,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反正你最后肯定还是考的好,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你说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大家就差这么多?如果我这科没过怎么办啊?会不会要重修?”韩慧沮丧的抱怨着,越说越激动,胳膊挥舞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我觉得我这学期肯定要被开除了。”最后韩慧笃定的总结,像她们大一的第一场考试后韩慧作出的总结一样,现在她们已经大三。


“我也觉得好糟糕啊。”她发自内心的叹气,觉得从来没有经历这么让人沮丧的考试:“我有14分的题都没做。”


“你要是有14分没做,那我肯定就有40分没做,而且你做的题目肯定都是对的。”韩慧不耐烦的对着她摇摇头,仿佛已经把她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做对比,十分确定她的答案都是对的。


她看韩慧一眼,从来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这样的对话,这种每个人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比对方更惨的对话,难道只要证明自己更惨,就能得到什么快感和安慰吗?她想过好多次也没想明白。如果接下去她说:“可是我真的很糟啊。”之类的话,韩慧一定会说:“你的糟糕对于别人来说就是好,不像我……”然后就会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比较到底谁考得更糟糕的对话,所以她只能安慰的拍了拍韩慧的肩膀。


没有了可以继续抱怨自己更惨的机会,似乎让韩慧有点儿失落,她沉默一会儿,又不甘心的继续开口:“你说到底会不会有重修这种事情啊?哎,不过就算之前没有,今年肯定也有了,因为我会成为第一个,哈哈。”


“说不定我们考得怎么样根本不重要,这只不过是一场实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事情自己心里面清楚就好,何必要让好朋友也跟着她一起困扰呢?


“什么实验?”话题的转换让还沉浸在自艾自怜里无法自拔的韩慧有些跟不上趟,她张着嘴,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本来想说,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可是那巨大的秘密在她的心里埋藏多时,已经蠢蠢欲动要破茧而出。现在,那个秘密像是看到什么希望一般,从她身体里最深最隐蔽的地方张牙舞爪的爬上来,停留在她的唇齿间,弓着背,喘息着,它在等候着一个冲破束缚的时机。她吞着口水,大口呼吸着想要把它推回到原本的位置,然而已经苏醒的野兽对于自由的向往太过强烈,以至于无论她如何尝试也无法再将它压制住。最终,她抬起头来,看着韩慧:“我说,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实验呢?谁考得好,谁考得不好都是随机决定的,跟你学习得怎么样,用不用功都没有关系,每个人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成绩毕业,都是早就决定好了的。”


“谁来决定的?上帝吗?”韩慧呆愣的看她一会儿,小声问。


“不,什么上帝,不都说是实验了吗?”她在心里摇摇头,开始后悔之前的冲动,也许韩慧并不是个好选择,她或许不能接受这么重大的信息。可是既然已经说了,不如一鼓作气的试一试好:“就是说,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进不同的组别,比如说成绩好,成绩普通,成绩糟糕这样的组别。被分到那个组别的人就会得到相应的成绩,不管他考试到底考得怎么样。”


“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而且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做这种变态的事情?”


“为了研究正面或者负面的成绩,对于一个人以后的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假设说,大部分被分到好成绩组别的人,在以后的工作中普遍有好的发展,那就说明考试和成绩根本不能用来衡量一个人的能力;相反的,一个人的成绩却可以给他足够的心里暗示,让他发展成他的成绩所预定的人。所以,我们只不过是被分到不同的组别,跟我们努力多少,学了多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不过是实验的一部分。”


“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厉害。”两人默默的对视一会儿,韩慧突然笑着在她的肩膀上推搡一下:“也只有你能一脸正经的把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讲得头头是道,你别想再靠这一招骗我。”


“我是认真的。”


“行了吧,每次你忽悠人的时候,就要摆出这副格外真诚的脸。”韩慧笑:“要是你真的相信你自己,下次考试交张白卷上去,看看还会不会拿到好成绩,不就知道到底是不是实验?”


“那太明显了。”她摇摇头,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是有人在考试时莫名其妙的交白卷,一定会引起研究人员的注意和质疑,到时为了不引起研究对象的怀疑,她肯定会真的拿到零分,并且什么也证明不了。


“啧,借口,你就是不想拿零分罢了。”韩慧撇了撇嘴:“谁会这么无聊的做这种实验啊,这不是把人不当人看吗?做出来的结果也没什么实质意义,照你这么说,我成绩这么糟糕是我活该运气不好,被分到成绩差的组咯?不过,这么想想也挺让人安慰的,哈哈,原来并不是我笨或是没好好学,只不过是我比较倒霉罢了。哎,我的车来了,先走了。”


韩慧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她摇了摇头。不过,大部分人对于难以置信的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嗤之以鼻,她刚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不也觉得自己荒唐透顶吗?她甚至宁愿相信自己得了精神分裂,最起码这样能清楚的解释为什么她会对一个如此匪夷所思的想法如此深信不疑。


当时她刚刚拿到高考的成绩,站在教室的外面,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的成绩单,那是一个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分数。她早就知道自己考砸了。考试刚刚结束后的几天,她惶恐的向所有人哭诉,自己在考试时犯下的错误,甚至到喋喋不休的地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要算算自己到底丢掉多少分,最后在忐忑中睡去或是失眠,可是所有的人对她的不安都一笑了之。你不过是吓自己罢了,他们说。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如果你都考不好,那没人能上大学了,他们说。你以前也老说自己没考好,可有哪次是真的没考好的,他们说。


她根本不知道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是怎么浑浑噩噩度过的,她甚至考虑如果上不了大学,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出路。最终,所有的担忧都没有变成现实,像之前的无数次,她还是在一场糟糕的考试之后,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说不定他们改错卷子,她想,或者输入成绩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者他们把别人的成绩当成我的。一直到收到录取通知后,她还是神经质的一天刷好几次的邮箱,每隔一段时间按开手机,看看自己是不是会收到弄错成绩的通知。报到前一晚,她临睡觉前还在脑子里演练过,如果第二天学校办公室的人告诉她,对不起我们没有你的资料,大概是搞错了吧,她应该如何反应。歇斯底里的大哭求人不是她的作风,她大概会装作很无所谓的站起身来,在大家同情的眼神中,头不抬眼不睁的走出去,一直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再悄悄的掉几滴眼泪。然后,她就终于像其他有孩子的亲戚们在暗地里期待的那样,成为真正的,最大的笑柄。


然而,一直到她坐在大学的教室,也没收到那样的电话。事实上,她在大学生活甚至可以用风生水起来形容,打工,课外活动,新的朋友,成绩,每一样都没有落下。这不可能,她心烦意乱的想,别人比我用功得多也聪明得多,他们用来学习的时间比我多,考试时准备比我充分得多,我是不可能拿到这样的成绩的。周围的人都说,她不过对自己没有信心罢了。她曾试图去这么相信,谁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能干的呢?但是,当她从一个外人的角度客观的审视自己的时候,就十分清楚,自己不论是从资质还是努力,都和周围的人差太远。别人听一遍就能听懂的东西,她要回家看几遍才能反应过来,别人能脱口而出的东西,她要在脑子里想上半天才能转过弯来,别人在家拼命熬夜复习的时候,她却宁愿上网追追剧,然后早早睡下,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比别人做得更好呢?


她曾经跟人说过自己的质疑,可是没有人把她当真。有一次,她和韩慧几个比较要好的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朋友们都大倒苦水,说自己连着熬夜好几天,眼袋都出来了,考试也没复习完之类的。她一不小心说一句,我这星期已经看了两部电影,你们都复习不完,我岂不是完蛋了之类的话,却遭所有人的白眼。她不知道那些白眼中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反正韩慧酸溜溜的说了一句,哎呀,有的人不用学也能考试,像我们这种平凡的人类可不行。吓得她赶忙解释,说自己有多么糟糕,可是大家毫无兴致的哼了几声之后,开始谈论新开的奶茶店,她微弱的解释声很快就被掩埋。渐渐的她不敢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个话题,她发现朋友们把她当成一个自以为是的需要通过别人的赞扬来寻找存在感的混蛋,像那些在网上发自拍一面说自己长得丑,一面在心里巴望着有人来回复说哪里丑,多漂亮的人一样。


不再跟别人讨论的结果,就是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些比她更有能力,更为优秀,更为努力的人,得到的却没有她多?那些每天熬夜学习的人,在上课时一字不漏的记笔记的人,从来不翘课的人,每一个都比她更配得到更多,更好。是不是我偷走谁的成绩?或许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从哪个倒霉的家伙那里偷来的,该在这里的是他,不是我,她开始越来越频繁的这么想着。


有一天,她无所事事的在家听歌时,突然明白,就像伟大的哲学家或者高僧,在注定的某一刻突然得到如雷灌顶的启示,她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所击中。这一切都是一个实验,她只不过恰巧被分到“好成绩”的那组,在上大学后,甚至更早的时候,她的一切都早已被决定。她只不过是一个大规模实验的一部分,在这个实验里,跟她同年出生的学生被分入不同的组别,每个人会因为所在组别的不同,收到属于哪个组别的成绩。她竟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她甚至猜出实验的目的,为了判断到底是一个人的能力影响他的成绩,还是一个好的成绩影响一个人的能力。比如,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在不断收到好成绩之后,或许会因为有信心,或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而更努力,从而有更好的发展。反之,一个很有天赋的人,在不断 收到不好的成绩之后,或许会自暴自弃,否定努力的必要性,从而一事无成。或许,一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力,根本不重要,最重要是,他的能力有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可,那么所谓的通过考试来衡量学生的学习程度,根本是不必要的存在,如果给所有人足够的信心,并且让他们相信付出必然有回报,任何人都可能会有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发展。这将会是一个具有突破性的发现。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通了,她的成绩并没有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算错,只不过是她被分到会一直收到好成绩的组别。当这个惊天动地的想法划过脑海的时候,她想要嘲笑自己简直要走火入魔,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她想要告诉自己,这一切因为她太闲才幻想出来,可是她却笑不出来。她的心脏突突的跳着,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她的指尖发麻,手心里全是汗。她拿起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锁解开。当她好不容易点开通讯录时,却不知道要给谁打电话,没有人会把她当真,没有人会理解,他们会以为她又找到另一个吓自己的方式。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着,在几个名字边上来来回回的停留了几次,却终究没有按下拨打。


最终,她决定去学校看心理辅导员,那是个孤注一掷的办法,她急切的希望辅导员说服她,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听完了她的解释之后,本来总是面带笑容,不住的对她点头的辅导员,笑容却僵在脸上,他打量她许久,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避开辅导员的视线,四处打量着整个房间。最后辅导员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生硬神情,他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摸索着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给她写一封推荐信,信上含蓄的写着请与以下专业人士联系,然后是联系方式和地址,那是精神病医院的地址。她竟然没有觉得太吃惊,或许是她早就对自己的精神状况有所了解吧,她曾经以为自己得的是“冒充者综合征”,她曾经在修心理学的时候学过,有这个症状的人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冒名顶替的人,认为自己的成功不是靠努力换来的,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有更严重的问题,或许是精神分裂?她想,被害妄想可是精神分裂的症状之一。然而,就在她走出辅导员的办公室,要关门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听到辅导员说:“是的,有学生知道了,嗯,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觉得有冰冷的汗水划过后颈,心脏和肺都被人紧紧的按在手里,血液无法流通,无法顺畅的呼吸。她想借着关门的机会多听几秒钟,辅导员却突然抬起头来,原本温和的五官透露出她这辈子无法忘记的阴冷,让她猛的把门关在身后,几乎是小跑着逃出学校的诊所。辅导员早就知道!他肯定是研究人员之一,在得知实验有可能要露馅之后,立刻向上级汇报,他甚至想要把我当成一个神经病!他想让精神病医院来给我灌上精神病的名号,这样就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精神病的话。她站在办公室外面心神不宁的想着,原本,她以为自己产生一个荒唐的想法,或者真的有哪根筋搭错线,现在她意识到,自己歪打正着的抓到事情的根本。不,不,这不可能,肯定是我听岔了什么,说不定辅导员的电话,跟我的猜测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许我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又过一个星期左右,她被一个关系不错的教授叫到办公室。因为担心她在知道这个丑陋的实验后,会有过激的行为,所以联系了系里……别犯傻了!她告诫自己,辅导员当然是因为担心她的状况才联系系里的人。不管出于什么顾虑,她都没法对以往信任的,甚至是有些崇拜的教授,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我只是不想让教授把我当成神经病!她想,教授不可能也是实验的一部吧?可是如果连辅导员都是研究人员,那么负责改试卷的教授,有可能是研究人员之一。她心烦意乱的敷衍着教授的问话:嗯!对!大概是前一段时间压力太大吧,现在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哈哈。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嗯!好!接下来我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让你们失望。好,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向辅导员反映。她一边机械化的回答,一边偷偷的打量着教授的办公室,希望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大概是注意到她审视的目光,教授机警的抬头看她一眼,把桌上凌乱的文件归顺整齐。然后她就看到了,被教授遗漏在桌面上的学生名单,名单的题目是实验分组,学生的名字并不是按照学号排列,而是以一种没有任何逻辑的顺序,被分成几个大组,每个大组前面还写着A,B这样的标注,她的名字毫不意外的出现在A的大组里。


她感觉到天旋地转,想要呕吐,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出办公室。她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出口被铺上密密麻麻的机关,不论她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真的爬出去。她一直不愿相信的猜测,终于再次得到证实,或许她能欺骗自己说,那只不过普通实验课的分组,或是实验考试的分组。事实上,不论怎么分配,她都没有在A组做过实验。或许这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教授却突然极不自在的,迅速把名单收到抽屉里,因为动作太大,还不小心打翻桌上的咖啡。


(上,待续)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进不同的组别,成绩好的、普通的、糟糕的。被分到那个组别的人,就会得到相应的成绩,不管他到底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