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一般小男孩的梦想总不脱超人、英雄、大侠之类,他想要体魄、力量、功夫,这跟王子与生俱来带有的一切几乎不相干。
Matthew Bourne的舞剧《睡美人》正上演,我右手边坐了个华人小女孩儿,四五岁,上半场演出时叽哩咕噜问她爸爸问个不停,尤其是每逢欧若拉公主出场,小女孩好像瞧见久别的漂亮亲戚,惊喜地追问爸爸,公主为什么是公主?今年几岁?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只穿白裙子?为什么收到人家送的红玫瑰会害羞……我心想:小姑娘,你问得也太细太技术性了,你爸爸又没当过公主,怎能知道(笑)。
当然,现场应该没人当过公主,公主不是说当就当,亦非说不当就不当的。凑巧,小女孩右手边坐着一位慈眉善目衣着鲜丽的西洋妇人,中场休息时她笑问小女孩:“你喜欢欧若拉公主吗?”小女孩奶声奶气:“喜欢呀。”妇人和颜悦色道:“舞台上演出欧若拉公主的是我女儿,等演完后,你的这些问题我帮你问问她好吗?”于是下半场时,小女孩再也没动静,安心看戏了。
我相信那妇人就是女演员Cordelia Braithwaite的母亲,究竟有没有为小女孩捎来“公主的答案”,不得而知,问到又如何?也无益于助小女孩此生成为公主,Cordelia Braithwaite无非是位演员,是个假扮的公主。
后来觉得自己现实到有点尖刻的程度,真是没有必要以“成人之心度稚儿之腹”。小女孩,不都怀揣着公主梦?当不当得上从不是重点,反正长着长着就遗忘了,又或“看破”了。与美貌、纯爱、珠玉紧紧相连的公主梦,是一个不具形体的家传之宝,女子间世代相传,不管东土西洋、寒门富户、妍慧愚钝、清醒昏沉。她梦着的时候,全身心信望着的时候,那感觉一定是最好的,是比成真还要更好的——我尽管不是女子,又何必扰人清梦。
由此想到,囡儿多以公主为梦,囝仔却少以王子明志,你几时听到一个男孩子立誓:“我要成为王子。”哦,也不尽然,仍有一个例外:学芭蕾舞的男子们心心念念着王子。我曾在认识的男芭蕾舞者中做过一个调查,常演的古典芭蕾剧目中,他们最想扮演的角色首选《吉赛尔》的阿尔博特(Albrecht),再来是《天鹅湖》的齐格弗里德(Siegfried),第三名名头繁杂无可统计。
“阿尔博特”不是王子,是贵族男青年,“齐格弗里德”倒是王子,他们两人性格不一,共同点是皆为悲剧人物:“阿尔伯特”为挚爱所救,但天人永隔独留人间;“齐格弗里德”与天鹅公主在有的版本中葬身湖底,在有的版本中赴死后一同羽化为天鹅。总之,那些快乐的王子无人理睬,对了,就连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名叫“快乐”,本身也是不快乐的。
活在芭蕾幻梦中的年轻男子说得非常轻巧:“只想扮演悲壮的男主角罢了,比较有深度。”深度不深度的,跟演技高低并扯不上关系,这是另外命题。但以悲剧做终的剧情,看来总比满堂嬉笑、美满团圆的震撼。作为艺术观赏者,我衷情悲剧,比起喜剧,悲剧更能激荡出人性思索的,更能发掘出生活意义,更能提炼出生命真相,更能途经悲怆直抵灵魂的。领略过万般悲惨之后,我对喜悦的期待是很少的,只能说以戒慎之心,希冀着平和稳当的日子。
那些男舞者也不是真想在现实里践行悲凉惨淡的剧情,沉迷艺术表演的人,舞台上大抵都有些悲剧人格或悲剧审美。
若学艺术的男孩子的梦想太非典型,不能作数,但一般小男孩的梦想总不脱超人、英雄、大侠之类,他想要体魄、力量、功夫,这跟王子与生俱来带有的一切几乎不相干。没有小男孩愿成为王子,那公主的王子该从哪里降临?那要成为公主的小女孩如何自处?扯远了,不过,说梦是浸染着性别特色或牵连着性别政治的,这不失为一个好例子。
但做梦的人总是没有错的,因梦无法由黑白对错来衡量。
英国小说家、剧作家Graham Greene《沉静的美国人》(The Quiet American),写法国殖民统治下的越南传奇,舞跳得很好的西贡美艳女子小凤,出身卑微,成了英国记者福勒的情妇,伺候男人之余,闲时读英国安妮公主的画报,在卡蒂纳街喝喝奶昔,每次买条丝巾收进抽屉,小心翼翼藏着公主梦……
这梦,既极无意义,又绝顶重要,是俗世最明亮的一道光。
我做孩子的时候,想成为《八仙过海》的韩湘子,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