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嘉格丽的祖宅是一栋双层的木屋,她年过六旬的老爸辛纳赫尔就站在门口,欢喜地迎接数月未见的女儿。长得虎背熊腰的他嗓门大,笑声也大。他不谙英语,一见到女儿,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格鲁吉亚语,看来兴致极高的样子。玛嘉格丽告诉我,她老爸说,我们正赶上下午喝酒的时间,点心全已准备好了。听,是下午酒哪,不是下午茶!


酿酒日期挪至10月


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粗糙朴实的大瓶子,里面装满了酒,瑰丽晶亮,一如液状红宝石;空气里,饱饱地弥漫着浓烈馥郁的香气。下酒的小食包括了奶酪、炸饺子、面包、花生、核桃、烧烤玉米棒等等。


辛纳赫尔豪气万分地把大大的杯子倒满了,好似他在倒的是白开水。他说:“这是我刚从地底下的陶瓮舀上来的,喝完了,我再去舀。”我心想:这么一大瓶酒,怎么可能喝得完呵?可我完全低估了他的酒量,我一小杯还没有啜完,他便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大杯,还继续再倒、再喝,满脸都是松快通透的舒畅。玛嘉格丽说得没错,乡下自酿的酒,很有一股野劲,不易驾驭,小小一杯下肚,不胜酒力的我,便感觉到一股野火从脸上熊熊地烧到了喉咙又蔓延到胃囊里去了,可辛纳赫尔呢,却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喝喝,完完全全地体现了格鲁吉亚男子嗜酒如命的个性。以酒当水固然痛快,但这样的任性,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据说,哲达村里罹患肝病的男性为数不少,而村民平均寿命也只是六七十余岁而已。


令我感到非常失望的是,由于气候的关系,今年哲达村的葡萄迟熟,辛纳赫尔将酿酒的日期挪后到十月份,我因而无缘目睹依古法脚踩葡萄以酿酒的盛况。


为了让我了解酿酒的程序,辛纳赫尔意兴勃勃地将我引到酿酒的庭院去。16岁便开始跟着祖父学习酿酒的他,早已成了此中老手了,他自诩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有着葡萄酒的烙印。


宽敞的庭院里,有一个长方形的石灰槽,左下角衔接着一条管子,直接通向埋藏在地底下的大陶瓮。葡萄成熟后,在石灰槽里放入大约50公斤葡萄,之后,身材魁梧的辛纳赫尔便站在石灰槽里的葡萄上面,以他“孔武有力”的大脚连续三个小时不断地踩呀踩的,葡萄不堪蹂躏,汁液源源不断地流出,通过管子,流进陶瓮里。


让葡萄在地底下自然发酵


根据格鲁吉亚的传统,葡萄汁里不加糖,也不加酵母,只是按照比例加入水分,让它在地底下自然发酵。为了使葡萄酒的味道更为醇厚,辛纳赫尔会在陶瓮密封之前,放入适量的葡萄皮和葡萄籽。在开始的三周内,每隔一天,便得开启陶瓮,翻搅一下,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隔几天翻搅一下,之后,便不再干扰它,让它静静发酵、酝酿、沉淀。三四个月过后,葡萄汁的大甜转化为葡萄酒的清甜,把杂质过滤掉,便可用葫芦做成的瓢子舀起来喝。初酿的酒,不够柔润顺滑,至少必须等上八九个月,葡萄酒那种温润沉厚的特质才会浮现出来。辛纳赫尔说,好的葡萄酒,一喝入口,是会爆出一种甘醇的浓香的。


那一整天,我们纵情饮酒、尽情论酒,入夜,满口酒香、满身酒气;入寝之后,居然梦见自己站在石灰糟里,用一双大脚快乐地踩着葡萄,嘴里还哼着王洛宾在吐鲁番葡萄沟所创作的那首脍炙人口的民歌《黑力其汗》:“葡萄沟的葡萄∕唯有那白葡萄甜∕葡萄沟的姑娘∕要数咱黑力其汗……”后来,被自己荒腔走调的歌声活活吓醒,清晨像碎钻般的阳光,已经温暖地铺满了床褥。用过早点后,告辞。


热忱好客的辛纳赫尔送我一大瓶葡萄酒,他说:“这是我刚从陶瓮里舀出来的,你带回去,慢慢喝,愈久愈香醇呢!”我用几层衣服严严密密地包裹着,飞越千山万水地捎回新加坡来。


一直没有喝,它就搁在案头上,夜以继日地散发着一缕一缕芳馥的香气,一股独独属于格鲁吉亚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