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特稿：接地气聚人气 一本难念的经

马来西亚刚过去的509大选，出乎意料地实现政党轮替。选后分析大多认为，前首相纳吉和国阵误判情势，对选情过于乐观，与民情严重脱节，是败选主因。走群众路线、接地气，是每个从政者都应该懂的最粗浅道理，但要如何贯彻实践，却是知易行难。

骄兵必败、物极必反。历史再次证明了老祖宗的智慧。

败选的马来西亚前首相纳吉，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先是公正党实权领袖安华爆料，透露纳吉在开票当晚两次打电话向他求救，整个人气急败坏，几近崩溃。之后又有两名“军师”揭露，纳吉知道大势已去之后自言自语：“他们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纳吉在开票后如此失魂落魄，反映了他和国阵过于自信、轻敌和太相信自己的谎言，以致一时无法接受败选。

生活在自己的舒适区，与民意严重脱节，让纳吉成为拱手让出中央政权的大罪人。

国阵惨败，让我想起前苏联，一个拥有15个加盟国的共和国的崩溃。

而纳吉也无可避免地让人想起苏共总书记和苏联末代总统戈尔巴乔夫。

然而，苏共和苏联会走到穷途末路，不是一两个人的责任，而是被自己长期积累的错误和腐败打倒的，是被自欺欺人的谎言压垮的。

讽刺的是，戈尔巴乔夫是为推行改革开放而“失势”，纳吉和国阵则因抱残守缺失去民心丢失政权。

选后评析都把国阵对选情过于乐观致志误判情势列为主要原因。尽管各项民调显示，国阵的马来人支持率逐步滑落，但纳吉等国阵领袖一直对马来海啸的说法嗤之以鼻。纳吉夫妇的奢华腐败和民生问题，也使民怨加深。

一名马六甲的国阵领袖说：“我们忽略了人民的感受，并把他们的支持视为理所当然。”

反之，出身草根的马哈迪在演讲及提出政见时非常接地气，知道人民想什么，并为他们勾勒出明确清晰的愿景，很容易抓住人民的心。

而国阵领袖尤其是纳吉仍醉生梦死，不知大难临头。据《马来邮报》报道，纳吉宣布国阵竞选党纲前夕召见各大媒体高级编辑，仍信心满满地宣称：“根据我这几个星期到处走访，并没有人心思变的迹象，不像上一届大选那样吹起改变的风向。”

纳吉看不到民间的怨恨，也没察觉网络上掀起的反风已汇成一股主流。

海峡时报网日前报道，巫青团执行秘书巴哈鲁丁受访时承认，其实他在选前一个月就察觉国阵会输，但周围的人都骂他杞人忧天和扰乱军心，结果他没勇气向上头汇报他的分析，直到投票日前夕才向巫青团团长凯利提起，但为时已晚。

巴哈鲁丁有丰富的辅选经验，在前三次大选的国阵网络宣传中扮演要角。这一回，他从面簿和推特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看出国阵形势不妙。

其他党内人士说，纳吉和民众脱节，只相信心腹参谋、军师、宣传大员等。这些人只报喜不报忧，让纳吉以为自己人气高，会以更大的国会优势蝉联执政。

走群众路线、接地气，聚人气，是每个从政者都懂的最粗浅道理，但如何贯彻实践，却是一本难念的经。

中国人常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上下五千年的中国政治文明史告诉我们，“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以民为本，从接地气、聚人气延伸出来的语录口号还有：

基层是门必修课，群众是本必读书。

“接地气”是前提和基础，“聚人气”是根本和目标。

只有工作“接地气”，才能事业“聚人气”、群众“顺心气”、发展“有生气”。

中国国内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每当党领导人发表重要演说，许许多多呼应的文章就跟着出现。

例如胡锦涛在2012年共青团成立90周年大会上发表《拜人民为师》重要讲话，要年轻人与人民相结合、向人民学习之后，网上就有这样一篇饶有趣味的文章：《“接地气”要念好“加减乘除”四字经》。

它指出作为领导干部，要真正拥有执政的“底气”，必须做好“加减乘除”四个方面的工作，才有可能接好“地气”。那就是：

加上“小学生”态度、

减掉“官老爷”作风、

乘以“大熔炉”效应、

除去“快餐化”形式。

它认为领导干部只有真正做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才能及时掌握群众的“所思、所想、所盼......”。

像习近平在中共第十八届中纪委会上强调“民心是最大的政治”后，媒体上就出现多篇民心是最大的政治的文章和口号，例如：

深入基层调研、方能知民心，

牢记宗旨意识、方能得民心，

推进民生工程、方能稳民心，

发展协商民主、方能聚民心。

还有：

船的力量在帆上、人的力量在心上。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朝野。

深入基层鱼得水，服务群众树挂果。

有多少党员读了文章和演讲而身体力行，只有天知道。但一些口号当作顺口溜来念也挺朗朗上口的。

总之，中共的群众路线强调的是“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

有了互联网传送，领袖的演讲，应景的文章，很快就传播出去，一呼百应，争相转载。

然而，互联网能载舟也能覆舟。控制了主流报章的马国政府，却挡不了网络上肆无忌惮的反政府言论。

国阵惨败后，网民继续在网络上打落水狗，在纳吉的面簿上留言。

随着传统媒体走下坡和受到政府的有效控制，以及网络媒体占据了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和非主流意见转向网络平台，新马两国政府都开始强化管制网络平台的内容。马国已通过关于假新闻的立法，我国则举行了一场立法前的听证会。

但这场本为公民咨询和听取民意的听证会，却牵引出一场尚穆根部长与历史学者覃炳鑫对“冷藏行动”议题的六小时激烈交锋。

事后的网上评论一面倒，除了批评这场拷问式的激辩偏离了听证会主题，也对尚穆根咄咄逼人的态度表达了不满和认为这是当政者大欺小的政治霸凌，有损政府形象。

然而，高级政务部长普杰立在《海峡时报》专访中却称，他走访基层，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及这件事或对此表示关心，以此得出网上和现实有很大落差的结论。

对高级政务部长的结论质疑者大有人在，认为他不是问错了人就是不理解民众心理，也有人质疑这是不是官员或基层领袖“选择性聆听和汇报”民情或选民装聋作哑“选择性讲话”，而让部长得出沉默大多数和网络极少数呈现落差的逻辑错误。

这起“所问非人”的插曲让我想起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在《答陈生书》里的一段独白：

“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

译成白话，大意就是韩愈谈到陈生向他求教升官之道，他说如果陈生急于求成，就应该去找那些有名有地位的大人物，来找他这个官运不济的人，就有如向聋子借听，向瞎子问路一样，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借听于聋，求道于盲”是韩愈自谦的话，以聋盲比喻自己无知。“问道于盲”这句成语就从这里演变而出，用来比喻向无知或不当的人求教。

争议期间适逢国会辩论由第四代领袖起草的总统施政方针。官委议员郭晓韵在国会把一群大学生的10多封信函转交给第四代领导人。他们对向政府表达意见有所顾忌，并对一些异议分子最近遭遇负面对待的事件表示关注。

这群学生既不是沉默大多数，也不是网络噪音。

郭晓韵说，学生们想表达的是，发表异议并不代表他们不效忠国家。她认为，这些年轻人的看法恰恰符合她从一些20到40来岁，属于沉默中间层的专业人士那里听到的情绪。

施政方针提到“第四代领导人必须听取人民看法，顾及人民感受，他们必须透过言行证明他们听见民意....”

哀莫大于心死，如果年轻人默不作声，当政者猜不透他们心思，或把网络意见当成少数，在选举中错估形势，那才真的可怕。

我喜欢重读当权者的演讲，对照他们在位期间的亲民演说是否言行一致，言出必行。

俄罗斯总统普京曾经在《真理报》上发表讲话说：“一个把老百姓的居住权、健康权和受教育权拿来作为筹码拉动经济的政府，一定是个没有良心的政府；真正执政为民的政权，一定要把这三种东西当作阳光和空气来给予人民；因为一个国家不能变成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他还说：“有人占几十套房，有的人住不起房；真要那样，执政当局就没有任何脸面赖在台上；因为民生问题，就是政治问题；就是执政者的责任。一个国家的执政文明，就表现在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上；而不是表现在富人有多富，也不表现在经济增长的数据”。

之所以转述这段话，是因为它曾在华文媒体网上疯传，有人说它刮了中共一个耳光，有人说可以引申为马英九时代的台湾。但别看他义正严词，那可是普京当政初期讲过的废话，讨好民众。今天的普京，早已忘了弱肉强食、贫富不均的警言，成了俄罗斯名副其实的首富，坐拥难以计数的房子、游艇和珠宝名表。

然而，间谍出身的普京触觉特别灵敏，不像“太子党”纳吉那样活在自欺欺人的泡泡中，情报单位对民情了如指掌，甚至不惜为他除掉政敌，普京也擅长为自己打造形象掩饰贪腐，俄罗斯反对党一盘散沙，群龙无首，除非他自动下台，俄罗斯不会变天。

手头上也有一篇纳吉多年前在国阵成员党印族国大党大会上警告当政者不得贪腐的讲稿，大义凛然，让人动容。此一时彼一时也。

国阵惨败后，谁来带领巫统的改革工作？《透视大马》引述消息人士说，凯利和他的团队蠢蠢欲动，有意在来临的党选中上位。

凯利是大选后曝光率最高的巫统领袖，他在巫统建党72周年发表谈话时表示，他要巫统做个不与人民脱节的政党，做个不被视为只为上层阶级服务的政党，也不要做一个傲慢的政党。这番话显然针对纳吉，但身为巫青团团长，他也难逃没有反映基层意见之罪。

凯利接受我国亚洲新闻台访问时承认：“为保卫纳吉而没有说真话，是伴随我终身的大错。”

新政府中人气最高非马哈迪莫属，一脸老实、平易近人的防长末沙布也成了社交媒体的宠儿。

早年他在伊斯兰党时曾遭政府援引内安法令羁押。前几天他接受《每日新闻》采访时有所感慨：“以前我们对政府作出各种批判，如今轮到我们执政，看回以前的批判就好像看电影，我们知道这部电影究竟好或不好，演员有哪些错误。但是轮到自己去演，则很沉重。希望我们不会重演这些错误，我们会尽力做到最好。”

希望联盟政府手上拿的是一部更难演的剧本、一本更难念的经。